步步为难

云倾月俯身拾碎片时，鬓边珍珠步摇轻颤，将沈姨娘骤然阴沉的神色割裂成斑驳光影。她指尖故意擦过瓷片锋利的断口，殷红血珠顺着纹路渗进青石板缝隙，宛如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曼珠沙华。

“云小姐当心！”卢震龙伸手欲扶，却见她已利落地起身，将染血的帕子藏于广袖之中，露出的笑颜比月光更皎洁：“让将军见笑了，自幼手笨，总爱闯祸。”尾音未落，沈姨娘的银指甲已掐进掌心，鬓边金丝步摇随着颤抖的身躯发出细碎声响，恰似毒蛇吐信前的嘶鸣。

父亲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正要开口斥责，云倾月却突然娇嗔：“都怪女儿莽撞，扰了父亲和将军的兴致。”她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青瓷茶盏，素手如蝶掠过鎏金茶壶，“听闻将军最爱蒙顶甘露，这是母亲生前珍藏的雨前茶。”青瓷碰撞的脆响里，沈姨娘的裙摆不自然地绷紧，宛如惊弓之鸟振翅前的刹那僵直。

茶汤表面漂浮的茶叶舒展开来，倒映出云倾月眼底转瞬即逝的冷芒。当年母亲暴毙时，沈姨娘正是捧着这样一盏茶出现在灵堂，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茶渍。而此刻，那抹相似的阴鸷正从对方眉梢漫开，如同墨汁渗入宣纸。

“好茶。”卢震龙轻抿一口，喉结滚动时，云倾月注意到他脖颈处有道新鲜的刀伤，缠着的绷带隐约透出暗红血迹。正当她要开口询问，沈姨娘已款步上前，绢帕轻搭在她肩头：“倾月真是体贴，不过这伺候人的活儿，让丫鬟来便是。”

云倾月顺势倚进沈姨娘怀中，像只撒娇的猫儿：“母亲，你能不能给我做芙蓉糕吃呀？小时候你做的点心，我总也吃不腻。”她抬眼时睫毛扑闪，将沈姨娘瞬间凝固的表情收进眼底。父亲适时咳嗽一声，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那声咳嗽里暗藏的警示，恰似重锤敲击在琉璃盏上。

谁料卢震龙突然搁下茶盏，铠甲上的银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云大人，末将愿以三书六礼，求娶令爱。”话音未落，云倾月喉间的茶水险些呛出，滚烫的茶汤在舌尖翻涌成惊涛。父亲与沈姨娘对视一眼，那默契的神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沉，仿佛早将这场婚事编织成网。

“震龙年少有为，这桩婚事再好不过。”父亲捋着胡须，眼中算计的光比烛火更灼人，“择个良辰吉日，便把婚事办了吧。”沈姨娘也跟着附和，金丝步摇晃动的弧度里，藏着毒蛇吐信般的得意。

云倾月攥紧袖中带血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们哪里是在商量婚事，分明是将她当作筹码推入深渊。记忆如潮水漫过意识——她本是祝晴雪，借云倾月的躯壳重生，却不想还未向沈姨娘讨回血债，便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约捆住手脚。烛光摇曳间，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潮，甜腻的声音里裹着淬毒的刺：“再等我缓两天考虑考虑，最近太累了。”

沈姨娘的金丝步摇剧烈晃动：“你还犹豫什么？这般良缘打着灯笼也难找！”父亲也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而卢震龙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说，月光落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将眉眼镀上层温润光晕：“好，我等你。”他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却在云倾月耳畔掀起惊涛骇浪——这承诺看似君子风度，却更像未知的漩涡，将她卷入更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