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凝滞而冰冷,混杂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昏暗的灯光仅能照亮房间中央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摆放着一张金属椅,一个黑发少年被粗糙的绳索束缚其上,低垂着头,鸢色的眼眸却在不甚明亮的阴影里,悄然打量着这处属于港口黑手党审讯部的囚牢。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逆着走廊稍亮的光线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优良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的马甲和领带。赭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沉淀的血液,蓝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冷冽而深邃。他是中原中也,港口黑手党最年轻的首领,二十二岁,却已背负着整个黑暗帝国的重量,以及……某些更为沉重的东西。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厚重的铁门再次合上,将内外隔绝。
少年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天真的好奇神色,尽管手腕被缚处的擦伤和脸颊的淤青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哇哦,”少年太宰治开口,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亮,却又糅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慵懒和讥诮,“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港口黑手党首领,竟然是个这么漂亮的小个子先生呢。”
中也的脚步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细微地收缩。这语气,这措辞,甚至那故意惹人生气的腔调……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脏某处早已结痂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走到少年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名字。”中也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诶——好无聊的开场白。”太宰治拖长了语调,歪了歪头,“难道不是应该先来点‘特殊招待’,让我见识一下港口黑手党的待客之道吗?”
“对你这种小鬼,还没必要。”中也冷淡地回答,目光扫过少年身上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斗的痕迹,“潜入港口Mafia的仓库,打伤我四名部下,你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好奇嘛。”太宰治眨了眨眼,试图做出无辜的表情,但那鸢色眼底深处闪烁的算计却逃不过中也的眼睛,“听说横滨的夜晚由港口黑手党主宰,就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结果嘛……”他拖长了音,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守卫松懈得让人失望呢,除了最后那个用重力的大叔——哦,就是你吧?首领先生?”
中也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不是“大叔”,是“先生”。细微的差别,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那个人……那个同样会用这种语气惹怒他、然后大笑着躲开他攻击的家伙,绝不会用“大叔”这种词。
他不是他。
只是一个……极其可恶的、巧合的幻影。
“你的能力是什么?”中也强迫自己回到正题,忽略心底翻涌的嘈杂回声。这个少年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绝非寻常之辈。
“我的能力?”太宰治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却毫无温度,“是让所有能力者都讨厌的东西哦。比如说……”
他话音未落,中也突然感到周身操控重力的异能场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滞涩,虽然转瞬即逝,但对他这个级别的能力者而言,已足够清晰。
“人间失格……”中也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出声。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囚室里。
少年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嗯?你知道?这个名字……我应该还没对任何人说过才对。”
中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从一瞬间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如同梦魇,伴随了他整个青春期的尾声,又最终刻在了冰冷的墓碑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来自不明世界、莫名其妙出现的十六岁小鬼,会拥有和他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能力,甚至一样讨人厌的性格?!
地下室的冷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扭曲变形,如同他们此刻荒诞离奇的境遇。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过去尘埃的味道。
中也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气人、充满生命力的少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苍白、安静、永远沉睡的脸。愤怒、悲伤、荒谬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这些年筑起的冷静壁垒。
“你从哪里来?”中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这是一个很深奥的哲学问题呢。”太宰治似乎恢复了常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中也细微的表情变化,“首领先生似乎对我很感兴趣?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什么人?”他聪明得可怕,立刻从中也异常的反应中捕捉到了关键。
中也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少年,试图从那张尚且稚嫩、还未被黑暗完全侵蚀的脸上,寻找更多相似与不同。
少年太宰治试图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臂,脸上露出些许不适的表情,但眼神依旧锐利,像一只观察着猎物的幼豹。而中也,则站得笔直,如同紧绷的弓弦,周身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警惕、痛楚和强大压迫力的气场。
“喂,小个子首领,”太宰治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把我绑在这里问话多没意思。不如放开我,我们好好‘聊一聊’?我对你,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也突然变得非常非常感兴趣了。”
中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首领的冷硬。他知道,留下这个少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他是一颗不知来自何处的炸弹,一个活着的残响,一个足以扰乱他心神、甚至可能动摇港口Mafia根基的存在。
但是……
“给你两个选择。”中也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权威,“一,说出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来历、目的,以及为何拥有‘人间失格’。二,我现在就让你彻底消失。”
太宰治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是粗暴的选择题啊。不过……”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妖异的微笑,“我选三。”
“嗯?”
“我选择留下来,”少年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中也冰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看这个让我觉得‘有趣’的地方,以及……你究竟透过我,在看谁。”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过去的亡魂与未来的变数,在此刻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相遇。
中也知道,麻烦大了。
这个十六岁的太宰治,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他尘封的过去和严控的现在,即将撬动他努力维持的一切平衡。
而他,在那一刻,竟可耻地犹豫了。
中也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又强制性地松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挣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涟漪荡开又迅速被强行抚平。彻底消失?他说得出口,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必须说得出口,也必须做得到。面对任何潜在的、巨大的威胁,清除是第一准则。
尤其是……与“太宰治”这个名字相关的威胁。
可当他看着那双十六岁的、燃烧着探究与近乎恶意的好奇心的鸢色眼睛时,那命令却卡在喉间,重若千钧。
他不是他。
但他又是。
这种荒谬的悖论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理智。
“你没有第三个选择。”中也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试图用绝对的权威碾碎对方不切实际的提议,“港口Mafia不是你的游乐场。”
“是吗?”太宰治歪着头,绳索摩擦着他的手腕,留下更深的红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可我觉得,它马上就要是了。因为你不会杀我。”
“哦?”中也挑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束缚的少年,阴影投在对方脸上,“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就因为你那张脸?”
“一部分吧。”太宰治坦然承认,眼神却像剔骨刀,精准地剖析着中也强装的镇定,“更因为,你‘认识’我。不是认识‘我’,而是认识‘另一个我’。刚才我提到‘人间失格’时,你的反应……可不是对待一个普通入侵者的反应。那是怀念,是痛苦,是愤怒……还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他轻轻咂舌,像品尝美味一样回味着,“真有趣啊。另一个我,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他死了?”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中也最不愿触碰的旧伤。
中也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地下室的冷空气似乎瞬间钻入了肺叶,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咚咚作响,撞击着耳膜。
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墙壁上扭曲的影子随之晃动,仿佛有无形的幽灵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窃窃私语。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此刻几乎凝滞的紧张。
杀意是真的。在这一刻,中原中也确实动了杀心。不是出于港口黑手党首领的职责,而是出于一种被看穿、被揭破伤疤的赤裸裸的羞愤和剧痛。这个少年太聪明,太敏锐,太懂得如何精准地戳中别人的痛处——这一点,和那个混蛋一模一样!
中也的手缓缓抬起,空气中重力的密度开始发生变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太宰治周身,让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这是死亡的预兆。
然而,就在重力即将碾碎骨骼的前一秒,中也的手停住了。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兴奋和期待。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让我看看更多”。
这个眼神,彻底浇熄了中也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荒谬感。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中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下了手,周遭的重力场恢复正常。
太宰治咳嗽了两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脸上却重新挂上了那种令人火大的笑容:“哇,得救了!果然,小个子首领是个心软的人呢。”
“闭嘴。”中也烦躁地打断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脸。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杀掉一个来历不明、可能与那个已死之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少年,带来的后果可能是无法预料的。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某个角落,那个从未真正接受过对方死亡事实的角落,正在可耻地悸动。
留下他,是巨大的风险。但毁灭他……感觉像是在亲手将过去仅存的一点余温也彻底掐灭。
他想起那个雨夜,冰冷的墓碑,还有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他的寂静。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一个太宰治,现在,另一个世界(他推测)的太宰治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这究竟是诅咒,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思的补偿?
良久,中也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重新转向太宰治,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首领的冷静和决断,尽管深处依旧藏着波澜。
“我可以不杀你。”中也开口,语气平淡,“但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入侵者太宰治,而是港口黑手党的俘虏‘檀’。你会被严密看守,没有任何自由。你的能力‘人间失格’是很麻烦,但港口Mafia有的是办法让麻烦变得可控。”
他按下内部通讯器:“来人。”
铁门再次打开,两名黑衣下属恭敬地站立。
“把他带下去,关进特殊隔离牢房。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与他交谈。满足基本生存需求即可。”中也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太宰治——现在化名“檀”的少年——并没有反抗,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中也,任由下属解开绳索,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在被带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对着中也露出了一个无比清晰、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笑容。
“那就……请多指教了,‘主人’先生。”他故意用了一个暧昧而顺从的词汇,眼神却充满了挑衅和玩味,“我很期待接下来的‘生活’。”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个笑容,也隔绝了那个带来混乱和回忆的身影。
地下室里只剩下中原中也一人。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赭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眼前投下小片阴影。
灯光依旧昏暗,尘埃落定,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少年带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躁动不安,充满了未知。
他最终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麻烦 indeed。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个决定,或许打开了一个远比任何敌人都要危险的潘多拉魔盒。那个十六岁的太宰治,是一道活着的伤口,一个行走的残响,一个不断回放着过去、却又预示着不可知未来的……幽灵。
而他,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二十二岁的中原中也,在失去之后,又一次亲手将“太宰治”这个存在,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这一次,结局会是如何?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横滨的夜色,似乎因为这一个变数,而变得更加深沉难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