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后的第七个黄昏,中原中也终于来到墓前。 夕阳把狗尾巴草染成摇晃的金色,像极那人发梢曾跳跃的光。 他放下廉价罐头和发霉的旧书,喉结滚动三次才发出声音:“混蛋…” 墓碑寂静,唯有风穿过草叶的嘶鸣。 太宰的灵魂飘在一旁轻笑:“中也哭起来真丑啊。” 却伸手想擦掉那滴泪——穿透颧骨的风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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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血一样的夕阳泼下来,把这小小的、无名的墓园染得透亮。光线太浓了,像泼翻的稠酒,浇得那一丛丛疯长的狗尾巴草浑身金红,摇摇晃晃,每一根茸毛都尖啸着刺目的光。它们在他视野里烧,无声地烧,烧成一片摇曳的火海,恍惚间,是那人发梢曾跳跃过的、没心没肺的色彩。
中原中也来了。
他走得很慢,靴底碾过砂石和干结的泥块,发出枯叶碎裂似的细响。在这片被遗忘的坡地上,这是唯一的噪音。他停在那块粗粝的石碑前,视线垂落,像被什么东西拴着,沉沉地坠在碑石底部那几个凿刻的深痕上——那名字。
静默把他焊在原地,成了一尊落满余晖的、僵硬的雕塑。
然后他动了。他弯腰,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搁在坟前。一个裹着廉价标签的罐头,标签纸边角卷曲,被某种油腻腻的液体沁出深色的晕。还有一册书,封面模糊,纸张蜷曲,边缘洇开不规则的黄褐色霉斑,散发陈腐的气味。供品寒酸得近乎羞辱。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一下。第三下。像咽下烧红的炭,碾过粗粝的沙。
“……混蛋。”
声音哑得吓人,劈裂在风里,几乎不成调。被落日拉得斜长的影子,匍匐在墓碑脚下,一动不动。
墓碑当然寂静。石头的冰冷穿透傍晚稀薄的空气。只有风,永无止境的风,从旷野的尽头跑来,一头撞进这片草海,激起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呜咽,又像是无数声匿名的、疲惫的叹息,穿过草叶每一道细密的齿隙。
太宰治就飘在旁边。
比他活着时更像个幽灵,轮廓被夕阳融化,边缘闪着微弱的光。他低头,看着中原中也帽檐下紧抿的嘴角、绷直的下颌线,还有那截暴露在夕照里、死死咬着牙的脖颈。
他忽然就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无人能见的、虚幻的弧度。
“中也,”他声音轻快,带着惯常的、令人火大的揶揄,“哭起来真丑啊。”
活人听不见。只有几茎狗尾巴草被风压得更低。
中也的嘴唇开始颤抖。很细微,但逃不过幽灵的眼睛。那颤抖从抿死的嘴角开始,一路崩裂,迅速蔓延到下颌,再到整个肩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全部表情,只有一滴水珠,挣脱了控制,猝不及防地滚落,砸在墓碑前干燥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太宰治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看着那滴泪坠落的轨迹,看着它消失在地上。
下一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动作快得像他生前躲避攻击,带着一种来不及思索的急切。他冰凉的、透明的指尖探向中原中也的脸颊,目标是那湿痕或许还未干涸的皮肤。
穿过去了。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阻力。他的指尖,连同整个手掌,毫无滞碍地没入中也的颧骨,像一缕烟没入另一缕烟,像一道光没入另一道光。
穿过他指缝的,只有一阵微凉的风。那风掠过中也的发梢,拂动他额前几缕汗湿的赭发,温柔得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中也猛地闭上了眼。仿佛被那阵微不足道的风惊动。
太宰治的手停在那里,维持着一个徒劳的、擦拭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夕阳的金红穿透它,照出底下泥土的颜色。
狗尾巴草在他虚无的脚边,兀自摇啊摇。
那阵风过去了。
中也闭着眼,眼睫在剧烈地颤抖,像被雨打湿的蝶翅。他整个人都绷得很紧,肩膀耸起,仿佛在抵抗一场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凌迟。太宰治的手还徒劳地停在那里,穿透颧骨的虚无感比任何一次物理攻击都更让他……茫然。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透明得几乎要融进夕照里的指尖。
“真是的……”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四周的草叶能听见,“连碰都碰不到了啊。”
中也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不是去擦脸——那太欲盖弥彰了,他只是粗暴地用手背蹭过鼻子下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狼狈。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黄昏所有带着草屑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都压进肺里,好撑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塌掉。
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尖几乎碰到冰凉的碑石。他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小了一圈,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重力使,只是蜷在墓碑前的一个影子。
他看着那个廉价的罐头和发霉的书,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寸,把他和墓碑的影子拉得更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怪诞的拥抱。
“……青花鱼罐头,”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压在喉咙里,磨得人生疼,“……打折的,快过期了。狗都不吃。”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正好配你。”
风吹过,那本霉烂的书页被掀动,发出脆弱的窸窣声。
“书……烂了。”他继续说,像在做一个蹩脚的工作汇报,词句生硬,没有起伏,“你以前藏床底下那本…………我找出来了。”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不知道是在对谁发狠。
太宰治飘近了一些,他低下头,想去看看那本书的封面,尽管他可能早就知道是哪一本。但他看不清,中也帽檐的阴影,和他自身逐渐模糊的形态,让一切都隔了一层。
“啊,是那本啊……”太宰轻轻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还以为早就被蛞蝓当垃圾扔掉了呢。”他想笑一下,却没成功。灵魂也会感到疲惫。
中也不再说话。他只是蹲着,蜷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夕阳把他的橘发烧成更黯淡的铜色,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一切可能泄露的情绪。只有偶尔,当他呼吸时,肩膀会极其轻微地抽动一下。
太宰治就在他身边坐下——飘下。和他一起,看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石头,看着那寒酸得可笑的供品,看着这片被落日熔化的、摇着金色狗尾巴草的荒芜土坡。
“中也,”他看着前方,声音变得很轻,很平静,“第七天了哦。”
传说死后的第七天,灵魂会真正离去。
中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者是蹲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起一阵微风,几茎狗尾巴草晃了晃。
他背对着墓碑,站得笔直,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凌厉的线条。
“……我走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砸在风里。
没有再见。
他抬脚,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去,步子很大,很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赭色的发尾在夕阳最后一抹光里扫过,像一道即将熄灭的火苗。
太宰治看着他走远,看着那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下坡的小路尽头,融进一片混沌的暮色里。
坟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罐头,烂书,墓碑,和满坡摇动的、金色的草。
太宰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最后一丝系着人间的线,正在悄然断裂。夕阳沉没,最后的金光从他透明的身体里流淌而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一点轮廓。
他看向中也消失的方向,用尽最后一点能称之为“存在”的东西,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再见。”
一阵更大的风吹过坡顶,所有的狗尾巴草齐刷刷地倒向一边,茸毛飞舞,发出潮水般巨大的、温柔的沙沙声。
然后风停了。
草叶缓缓直立。
坟前空荡,再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