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永昼（上）

雨水顺着中原中也的刘海滴落，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敲打出不规则的鼓点。他蜷缩在通风管道里，透过生锈的缝隙注视着下方血腥的场景。这是他潜入"暗夜"组织的第三周，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横滨最大贩毒集团的处刑仪式。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太宰治的声音像浸了冰的丝绸，从厂房中央传来。

中也的瞳孔猛地收缩。两个月前警局下达卧底任务时，课长森鸥外曾暗示过可能有"其他同志"潜伏在组织内部。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太宰治，警校时期与他同期的搭档，三年前神秘失踪的恋人，此刻正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皮鞋锃亮得能照出地上跪着的人扭曲的脸。

"我、我真的没有报警！"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门牙缺了两颗，"是码头那帮越南人走漏的风声！"

太宰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中也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在警局天台接吻时，太宰也是这样叹息着将下巴搁在他头顶。但现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正慢条斯理地给手枪装上消音器。

"你知道规矩的，田中先生。"太宰蹲下身，枪管抵住对方颤抖的太阳穴，"在暗夜，怀疑就是定罪。"

枪声被雨声完美掩盖。中也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看着太宰站起身，随手将枪抛给身后的保镖。鲜血在地面蜿蜒成诡异的图案，像他们曾经在案件分析室白板上画的线索图。

"收拾干净。"太宰掏出手帕擦拭指尖，"对了，新来的那个橘头发的小个子，叫...中原是吧？让他来处理。"

中也的血液瞬间凝固。这是试探？还是巧合？通风管道的铁皮在他掌心下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那小子在仓库点货呢。"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谄媚地说，"要不我去叫——"

"不必。"太宰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中也脊椎发凉，"我很期待...亲自验收他的工作。"

当太宰的身影消失在货运电梯里，中也才发觉自己的制服后背已经湿透。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脊椎流进裤腰。他轻轻活动僵硬的四肢，在确认无人后从通风口钻出，像只猫一样无声地落在堆满麻袋的角落。

麻袋里是纯度极高的海洛因，中也昨天刚清点过。他想起警校毕业那天，太宰在樱花树下把玩着他的警徽说："我们中也要当个铲除毒品的好警察呢。"当时太宰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像融化的蜜糖。

而现在，那双眼睛变成了不透光的黑曜石。

——

两年后，港口区集装箱码头。

中原中也蹲在四十英尺高的集装箱顶端，夜视镜里浮现出十几个移动的热源。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灌进他的领口，右耳的微型通讯器传来静电杂音。

"确认目标出现。"他压低声音，看着那个修长身影从加长轿车里迈出。即使隔着两百米距离，他也能认出太宰特有的走路姿势——看似懒散实则每一步都精确计算过的步伐。

"批准执行清除指令。"通讯器里森鸥外的声音带着电子失真，"记住，他是组织的核心大脑。"

中也的拇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过去两年里，他见证了太宰治如何从干部晋升为组织二把手，如何用精妙的手段吞并竞争对手，又是如何微笑着下令处决了至少七名警方线人。上周在歌舞伎町的仓库，他亲眼看见太宰亲手将注射器扎进一个未成年少女的脖颈——那里面装的是组织最新研发的神经毒素。

"风向西南，风速每秒3米。"他机械地报出数据，狙击镜十字线稳稳锁定太宰的眉心。对方正在和几个东南亚面孔的商人交谈，时不时发出那种中也熟悉的、伪装用的轻快笑声。

记忆突然闪回到三天前的雨夜。太宰突然出现在他的公寓，浑身酒气却眼神清明。"中也，"他像从前那样用指尖缠绕他的橘发，"如果有一天你必须杀我..."

"我会毫不犹豫。"当时他这样回答，并确信自己看到了太宰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楚。

现在那个瞬间在瞄准镜里无限放大。太宰突然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弧度。中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不可能，这个距离，这个光线...

"行动代号'夜莺'，立即执行。"森鸥外的声音斩断了他的犹豫。

枪声划破夜空。第一颗子弹穿透太宰的左肩，第二颗击中腹部，第三颗——本该命中心脏的子弹因为突然刮起的海风偏离轨道，打碎了太宰的膝盖。

码头瞬间陷入混乱。中也看着太宰像断线木偶般跪倒在血泊中，那些东南亚商人四散奔逃，保镖们盲目地向四周扫射。他顺着绳索速降到地面，手枪在掌心发烫。

当他拨开浓雾般的硝烟来到太宰面前时，对方正倚着集装箱试图站起来。鲜血从三个弹孔汩汩涌出，在白色衬衫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花。

"果然...是你啊..."太宰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我算过概率...73.6%会派你来..."

中也举枪的手纹丝不动，但食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警视厅特殊犯罪搜查课，中原中也。"他机械地念出标准台词，"你因涉嫌贩毒、谋杀等二十七项罪名被逮捕。"

太宰突然笑起来，这个笑容让中也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射击训练场相遇时的情景。"逮捕？"他艰难地抬起手，中也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发现对方只是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挂在锁骨间的银色吊坠。

那是中也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内侧刻着"永远搭档"的字样。

"U盘...在我...内侧口袋..."太宰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密码是...你的警号..."

中也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他单膝跪地，从太宰染血的内袋摸出一个微型U盘，上面贴着警局专用的防伪标签。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太宰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但嘴角却挂着释然的笑。"任务...完成..."他剧烈咳嗽起来，"告诉森先生...我讨厌...威士忌..."

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中也突然想起这两年间所有可疑的细节——太宰处决的"线人"其实都是组织清除的内部叛徒；那些看似残忍的毒品交易，最终货源都会神秘消失在海关；上周那个被注射毒素的少女，三天后出现在戒毒所的监控里...

"不...不可能..."中也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徒劳地按压太宰不断涌血的伤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

"卧底...准则..."太宰的气息越来越弱，"知道的人...越少..."

中也的视野突然模糊。他感到太宰冰凉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他的脸颊，就像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他们在办公室相互安慰时那样。

"别哭啊...小狗..."太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换我先...睡一会..."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中也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太宰胸前的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U盘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雨开始落下，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他脸上滚烫的液体。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通风管道里的下午。当时太宰说的不是"我很期待验收他的工作"，而是——

"我很期待与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