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太宰治的刘海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十一月的横滨街头,寒风像刀子般刮过单薄的衬衫,他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早已湿透的沙色风衣。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太宰眯起眼睛,透过雨帘望向街道对面那扇明亮的橱窗。
"Antique"——用金色花体字书写的店名在雨夜中散发着温暖的微光。太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饥饿和寒冷已经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他只知道那扇橱窗后面,暖黄色的灯光像是黑暗海洋中的灯塔,引诱着迷途的船只。
太宰的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鼻尖几乎贴上橱窗。里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木质展示柜里整齐排列着精致的甜点,马卡龙像彩虹般堆叠,慕斯蛋糕在射灯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但最吸引他目光的是操作台后面那个身影——橘色头发的少年正专注地裱花,钴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舌尖不自觉地抵着嘴角。
"啊,又失败了。"橘发少年突然嘟囔道,声音透过玻璃传来,闷闷的却充满活力。他皱眉看着手中歪歪扭扭的奶油玫瑰,随手刮掉重来。太宰看着他反复尝试了三次,直到那朵玫瑰完美绽放在蛋糕表面,少年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让太宰想起夏天晒过的棉被。
"喂,你在外面站了十分钟了。"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太宰猛地后退一步,这才发现店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橘发少年正叉腰看着他,围裙上沾着面粉和巧克力渍。"要么进来,要么走开,你这样会吓跑客人的。"
雨水顺着太宰的睫毛滴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也许是太久没说话,也许是饥饿导致的虚弱。橘发少年——现在太宰看清他胸牌上写着"中原中也"——突然凑近,蓝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宝石。
"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中也歪着头问,然后突然抓住太宰的手腕,"老天,你冷得像具尸体!进来!"
太宰被拽进温暖的室内,甜腻的香气瞬间包围了他。香草、焦糖、烤杏仁的味道混合着热烤箱散发出的暖意,让他冻僵的指尖开始刺痛。中也把他按在靠近暖炉的座位上,转身去倒热饮。太宰趁机环顾四周: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法国复古甜点海报,玻璃柜里的甜点像艺术品般陈列。这里的一切都干净、温暖、有序,与他肮脏破旧的外表格格不入。
"给。"中也把马克杯重重放在他面前,深褐色的液体表面飘着棉花糖,"喝掉,除非你想得肺炎。"
太宰双手捧住杯子,热度透过陶瓷灼烫他冰凉的掌心。他小心地抿了一口,甜腻的热巧克力顺着喉咙滑下,胃部立刻传来抗议般的绞痛。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热食是什么时候了。
"你是流浪儿?"中也靠在操作台边打量他,目光在太宰湿透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那些伤怎么回事?"
太宰下意识地用袖子盖住手腕,"只是装饰品哦,像中也君的围裙一样。"他试图让语气轻快些,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中也挑了挑眉,"哈?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叫什么,你该不会是什么跟踪狂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胸牌,"不过既然会开玩笑,看来不是哑巴。"
太宰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棉花糖,"橱窗反光能看到里面...中也君做蛋糕的样子很专注呢,失败三次才满意的那朵玫瑰。"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中也转身从展示柜里取出几个刚烤好的玛德琳蛋糕,金黄的贝壳状点心散发着黄油香气,"吃吧,这批形状不太完美,本来打算扔掉的。"
太宰盯着盘中点心,贝壳状的凹陷处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却柔软湿润,蜂蜜和黄油的滋味在舌尖爆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寒冷。
"好吃吗?"中也问道,语气里带着甜点师特有的期待。
太宰咽下食物,喉结滚动,"...甜过头了。"
"胡说八道!"中也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玛德琳咬了一口,"明明刚好!你这家伙味蕾坏掉了吧?"
太宰看着中也气鼓鼓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橘发少年咀嚼时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囤食的松鼠。暖炉的热气渐渐蒸干了太宰衣服上的水分,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困意。
"喂,你叫什么名字?"中也突然问道。
"太宰...太宰治。"
"太宰啊,"中也用食指抹掉唇角的蛋糕屑,"你今晚有地方去吗?"
太宰的指尖在杯沿画着圈,"中也君是在邀请我过夜吗?好大胆~"
"想得美!"中也的耳尖瞬间变红,"只是店里有张备用床...外面雨这么大,你要是死在附近会很麻烦..."
太宰注视着中也躲闪的蓝眼睛,那里面的关切被笨拙地隐藏在暴躁之下。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人关心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孤儿院的记忆模糊不清,逃离后的日子更是如同行尸走肉。而现在,一个陌生人正为他准备热巧克力和蛋糕,问他今晚有没有地方可去。
"中也君,"太宰轻声说,"为什么要帮我?"
中也愣了一下,随后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呢,也许是你盯着蛋糕的样子太可怜了,像只被淋湿的野猫。"他转身开始整理操作台,"二楼有浴室和干净衣服,雨停了你就走。"
太宰看着中也的背影,橘色发梢在灯光下像团小小的火焰。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如同某种催促。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渗血的绷带,又看看杯中已经融化的棉花糖。
"...谢谢。"太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中也背对着他摆摆手,"别想太多,只是暂时收留一只流浪猫而已。"
暖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太宰治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感到温暖。
浴室的水蒸气在镜面上凝结成雾,太宰用手指划开一道清晰的痕迹。镜中的少年瘦得惊人,锁骨像两弯苍白的月牙浮在皮肤表面。他套上中也借给他的睡衣——棉质布料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袖口沾着几点疑似巧克力酱的痕迹。
下楼时,他听见中也正在厨房哼歌,走调的旋律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太宰停在楼梯转角,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中也的侧脸被烤箱的暖光照亮,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偷看可不是好习惯。"中也头也不抬地说,手中的裱花袋灵巧地转了个圈,一朵奶油玫瑰在蛋糕胚上绽放。
太宰慢悠悠地晃进厨房,"中也君居然会唱《月光》呢,虽然跑了八个调。"
"闭嘴!"中也的耳尖又红了,他粗暴地把一个玻璃碗推到太宰面前,"闲着就打发奶油,力度要均匀。"
太宰好奇地拿起打蛋器,金属丝在淡奶油中划出漩涡。他注意到操作台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配方,边角处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蛋糕涂鸦。
"那是商业机密。"中也突然伸手合上本子,"你要是偷学了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啦,"太宰故意把奶油甩到碗外,"我对甜点的兴趣仅限于品尝——哇啊!"
中也把一团面粉精准地砸在他脸上。白色粉末在空气中炸开,太宰眨着沾满面粉的睫毛,看见中也笑得前仰后合,蓝眼睛弯成月牙。某个瞬间,他恍惚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午夜时分,雨声渐歇。太宰躺在店铺二楼临时搭建的小床上,听着楼下中也整理厨具的声响。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细密的花纹,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处微小的裂缝,突然开口:
"中也君为什么开蛋糕店?"
楼下的动静停顿了几秒。"...关你什么事。"
"好奇嘛~"太宰翻身趴在床沿,像只窥探的猫,"该不会是为了某个女孩子?"
"白痴!"一个抱枕精准地飞上来砸中他的脸,"是我母亲...她生前最喜欢做甜点。"
太宰接住抱枕的动作僵住了。抱枕套是手工缝制的,上面绣着小小的奶油蛋糕图案,线脚有些歪斜。
"抱歉。"他轻声说。
楼下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中也的声音突然近了许多,"你呢?那些绷带...不是装饰品吧?"
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太宰看着自己手腕上渗血的绷带。孤儿院冰冷的浴室,同伴们讥笑的声音,管理员厌恶的眼神——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他强行按回深处。
"中也君,"他转移话题,"明天能教我挤奶油花吗?"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就在太宰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楼梯吱呀作响,中也端着医药箱出现在门口,橘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手。"他简短地说。
太宰下意识地把手腕藏到身后。
"别让我说第二遍。"
中也的手掌比他想象中温暖,拆绷带的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糖艺品。当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暴露在月光下时,太宰看见中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疼吗?"中也用棉签蘸着药水。
"早就不疼了。"太宰撒谎道。药水接触伤口的刺痛让他肌肉紧绷,但中也手指的温度奇异地缓解了这种疼痛。
中也包扎的动作很熟练,最后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我母亲...最后那段时间经常需要换药。"他低声解释,声音里藏着太宰听不懂的情绪。
夜风掀起纱帘,送来楼下甜点柜里香草荚的芬芳。太宰突然发现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中也的睫毛,那双蓝眼睛在月光下像融化的蓝宝石。
"中也君,"他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帮我?"
中也收起医药箱,背影在门口停顿,"...因为你尝得出我玛德琳里加了橙皮。"
黎明时分,太宰被烤箱的嗡鸣声唤醒。晨光给厨房镀上金边,中也正把烤盘从烤箱里取出,焦糖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空间。太宰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偷师禁止。"中也头也不回地说,把烤盘上的布丁倒扣在瓷碟里。焦糖液像琥珀般缓缓流下,覆盖奶黄色的布丁表面。
太宰凑近观察,"火候过了三十秒。"
"哈?"
"边缘有细微的气孔,说明蛋白质过度凝固。"太宰指了指布丁底部,"完美焦糖布丁应该像少女的肌肤一样颤抖~"
中也瞪大眼睛,"你...真的懂甜点?"
"只是看过几本书。"太宰用勺子轻戳布丁表面,看着它像水波般晃动,"孤儿院的图书馆意外地丰富呢。"
中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受伤的那只——把他拖到操作台前。"证明给我看。"
太宰在晨光中微笑。他系上中也扔来的围裙,手指掠过各种工具,最后选中了裱花袋。十五分钟后,一朵用黑巧克力制成的玫瑰花在中也眼前绽放,每一片花瓣都薄得能透光。
"作弊!"中也捏碎花瓣尝了尝,"...居然还用橙酒调了味。"
"中也君的秘方笔记写得太详细了嘛。"太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突然被塞了满嘴布丁。甜蜜的蛋奶香在口腔扩散,恰到好处的焦糖苦味平衡了甜腻。
"今天开始你负责洗碗。"中也宣布,"作为偷师的代价。"
太宰抗议的嘟囔声被布丁堵在喉咙里。阳光透过橱窗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了操作台上并排摆放的两朵玫瑰——一朵奶油,一朵巧克力。
日子像融化的黄油般流淌。太宰学会了分辨香草荚的优劣,知道打发蛋白时铜盆的最佳倾斜角度,甚至能闭着眼睛找到杏仁粉的位置。某个午后,他撞见中也在仓库里对着母亲的照片说话,照片前的盘子里摆着最新研发的橙香巧克力蛋糕。
"她最喜欢橙子。"中也发现太宰时并没有惊慌,"说味道像阳光。"
太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中也昨天抱怨没做好的那种。"我改良了配方。"他轻声说,"加了一点点海盐。"
中也剥开糖纸,甜蜜与咸味在舌尖交织的瞬间,他的蓝眼睛亮了起来。太宰看着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痕,第一次产生了拥抱某个人的冲动。
初春的某个雨夜,太宰在关店时发现门外蹲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她盯着展示柜里剩下的闪电泡芙,眼睛大得惊人。
"中也君,"太宰回头喊道,"我们好像被流浪猫盯上了。"
中也端着热牛奶出来时,太宰已经蹲在女孩身边,用夸张的语气介绍每种甜点的来历。女孩被他逗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你倒是很擅长这个。"当晚打烊后,中也一边擦杯子一边说。
"什么?"
"和小孩子相处。"中也放下玻璃杯,"要不要...正式留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太宰看着自己在橱窗上的倒影——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被中也强迫扎起的小揪,手腕上早已愈合的伤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解开那些绷带了。
"工资怎么算?"他故意问。
中也把抹布砸在他脸上,"包吃包住,爱干不干!"
太宰大笑着接住抹布,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星光洒在湿润的街道上,像撒了层糖粉的巧克力蛋糕。中也气呼呼的背影在暖光中格外鲜活,太宰悄悄把一颗太妃糖塞进他围裙口袋——这次加了双份橙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