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说,要存于人间,首先要学会懂得爱。
他将一捧纯白的满天星递到我手中时,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太宰君,试着照料它们吧。当你明白如何让它们长久绽放时,或许就能理解什么是爱了。"
我接过那捧花,指尖触到冰凉的水珠。花茎被淡蓝色的玻璃纸包裹着,像是被小心保护的易碎品。
"森先生是在开玩笑吗?"我歪着头问道,"我以为您会更倾向于直接给我一本《爱的艺术》之类的书。"
森鸥外只是微笑,那笑容如同他办公室永远拉着一半的百叶窗,既不完全明亮,也不彻底阴暗。"理论是苍白的,太宰君。爱需要在实践中体会。"
于是我将花带回了自己的公寓。按照书上所说,每天换水、修剪茎部、保持适宜温度。我甚至做了一个表格记录照料的时间与细节,如同对待一项精密的任务。然而七天后,那些星星般的小花还是无可挽回地枯萎了,白色的花瓣边缘泛起枯黄,像是被火焰轻轻舔舐过。
我拿着那束奄奄一息的花站在港黑大楼的走廊上,中原中也正巧从对面走来。他钴蓝色的眼睛落在我手中的花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
我回过头,举起枯萎的花,满不在意的回道:“森先生给我布置的任务,让我悉心照料这个花,当然,我也非常听话,“悉心照料”了它,让它成功枯萎了。”
"你这个人呐,"他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我熟悉的嫌弃,"根本就没有去用心照料它,去爱护它。"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中也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没有戴帽子,赭色的发丝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我望着他那双透着纯粹的蓝眼睛,突然问道:"那中也,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中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眉头微微松开,嘴唇轻抿。那一闪而过的迷茫被我精准捕捉。
"嘛,中也不是同样不知道什么是爱吗……"我轻声笑道,将枯萎的花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所以我们半斤八两呢。"
"少胡说八道!"中也一把拍开花束,几片干枯的花瓣飘落在地,"我只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地上的花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中也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变得更蓝呢。"我抬头看着他,"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你这家伙……"中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怒火,"森先生给你花,是希望你能从照料生命的过程中学会珍惜。而你却把它当成又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具。"
我站起身,将花瓣放进西装口袋。"中也好严肃啊。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一束注定会凋谢的花费心。"我凑近他的脸,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皮革和火药味,"所以中也要教我吗?关于什么是爱?"
中也猛地后退一步,耳尖泛起可疑的红色。"别靠这么近!"他压低声音吼道,"而且这种事怎么可能教得会!"
"那中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穷追不舍。
"我——"中也语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手套的边缘,"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在乎什么,就会自然而然地知道该怎么对待它。"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中也会搬出什么"保护弱者"或"忠诚"之类的标准答案。但他说的却是"在乎"。
"在乎吗……"我喃喃重复这个词,感觉它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上,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痒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广津柳浪向我们点头致意后擦肩而过。中也趁机转移了话题:"下周的任务资料你看过了吗?"
"没有呢~"我拖长音调,"反正有中也在嘛,我只要跟着你就好了。"
"你这混蛋——"中也的拳头已经举了起来,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瞪着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你便吧。"
他转身离开时,我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僵硬。口袋里的干枯花瓣轻轻摩擦着我的指尖,我突然想起中也曾经为了救一个被卷入黑帮火拼的小女孩而差点丢掉性命。那时他的眼神,与刚才谈论"在乎"时的神情微妙地重合了。
也许爱并非森鸥外期望我通过一束花就能理解的抽象概念,而是藏在那些我不曾留意的细节里——比如中也每次任务后都会确认每个队员的安全,比如他办公室里永远备着的急救箱,比如他会在处决敌人前询问对方是否还有遗言。
我追上中也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喂,中也。"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回应,却没有放慢脚步。
"下次,"我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下次给我带一束花吧。你选的那种。"
中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哈?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我笑眯眯地说,"只是想看看中也会选什么样的花而已。"
"莫名其妙。"中也嘟囔着,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要是再养死了我可不管。"
"那就说定了。"我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花瓣,突然觉得它不再那么干枯了。
三天后的清晨,一束鲜红的蔷薇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荆棘被仔细地修剪过,茎部包裹着墨绿色的绒纸。没有卡片,但我知道是谁放的——那家伙的古龙水味道还残留在花束上,混合着蔷薇的香气,形成一种奇妙的中也式气息。
我伸手触碰最顶端那朵半开的花苞,指尖传来天鹅绒般的触感。这次我没有做表格,也没有查阅任何养护指南。我只是把花插进玻璃瓶,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
"居然真的带来了啊..."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呢喃,突然想起那天中也转身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门被粗暴地推开,中也站在门口,黑色手套夹着一叠文件。"任务简报,下午三点。"他瞥了眼窗台上的花,嘴角抽动了一下,"...别又养死了。"
"这次不会了。"我转着手中的钢笔,"因为中也会每天来检查对吧?"
"做梦!"他砰地关上门,但我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几秒才离去。
蔷薇开得比预期更久。第七天早晨,我发现中也站在我办公室窗前,正用手指轻轻拨弄花瓣。
"早啊,爱花的中也先生~"我靠在门框上调侃。
中也像触电般收回手,耳根发红:"路过而已!这些...看起来还行。"
阳光透过花瓣在他脸上投下淡红色的光斑,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诗人总喜欢用花来比喻美好的事物。中也站在那里,比任何蔷薇都要鲜活生动。
"因为这次我'在乎'了嘛。"我走到他身边,故意让肩膀与他相碰。
中也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我们肩并肩站在晨光里,看着那束盛放的蔷薇,谁都没有再说话。
横滨的雨季来得突然。我们在码头追击走私团伙时,暴雨倾盆而下。子弹穿透雨幕的声音像某种扭曲的交响乐,中也的异能光芒在灰暗的雨景中格外醒目。
"左边!"他大喊着踹飞一个偷袭者,我侧身避开飞溅的碎石,却没能躲过背后袭来的刀刃。剧痛从肩胛骨蔓延开来时,我竟然首先想到的是办公室里的蔷薇——今天还没换水。
中也的眼睛在雨幕中燃烧起蓝色的火焰。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我见识到了"重力使"真正暴怒时的模样。当最后一名敌人嵌进集装箱钢板时,他冲到我面前,手指颤抖着悬在我流血的伤口上方。
"白痴!为什么不躲开!"他的怒吼被雨声削弱,反而像是某种痛苦的呜咽。
"因为..."我因失血而头晕,却忍不住想笑,"中也不是在我左边吗?"
他的表情凝固了,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眼泪一样。后来在医务室,他包扎伤口的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绷带缠绕的力度刚好不会让我疼痛。我闻到他身上雨水、血和蔷薇混合的气息,突然希望这一刻能无限延长。
"中也。"我轻声叫他。
"又怎么了?"他没好气地回应,却停下动作等我说话。
"这就是'在乎'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深邃如海。"...闭嘴好好养伤。"
蔷薇开到第二十七天时,最顶端那朵花终于开始凋谢。我收集起所有掉落的花瓣,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森鸥外看到这个盒子时,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看来太宰君有所收获?"
"也许吧。"我摩挲着盒子光滑的表面,"爱就是...明明知道终将失去,还是会在过程中倾注全部注意力的那种感情?"
森鸥外笑而不答,只是递给我一个新的任务文件夹。封面标注着搭档的名字——中原中也。
当我推开中也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擦拭心爱的机车头盔。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
"新任务。"我把文件扔在他桌上,"不过在那之前..."
我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一朵新摘的蔷薇,茎部用墨绿色绒纸包裹着——完美复刻了他当初送我的方式。
中也愣住了,手套停在头盔表面。"这是...?"
"回礼。"我俯身靠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瞳孔的细微收缩,"这次我有好好'在乎'哦。"
中也的耳尖又红了。他接过玻璃瓶,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指尖。"...养死了我可不负责。"
"不会的。"我直起身子,笑着说,"因为中也会帮我一起照顾它啊。"
"谁要——"他的反驳戛然而止,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随你便吧。"
窗外,横滨的天空湛蓝如洗。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森鸥外的用意——爱不是需要理解的概念,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它藏在清晨的阳光里,藏在暴雨中的怒吼里,藏在一朵普通的蔷薇里,藏在中也那双永远诚实的蓝眼睛里。
而我要做的,只是承认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港黑大楼的走廊永远充斥着脚步声与低语。当中也第无数次抱怨我走路太慢时,我停下脚步,拉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他皱眉回头,赭色发丝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我举起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一束盛放的蔷薇,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中也,我大概明白什么是爱了。"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某种柔软的无奈上。"...在这种地方说这个,你是白痴吗?"
"但这里是开始的地方啊。"我指向我们曾经站着讨论枯萎花朵的位置,"从中也告诉我'要用心'开始..."
"闭嘴!"中也一把夺过花束,脸颊泛起红晕,"...花我收下了。"
我笑着看他手忙脚乱地摆弄花束的样子,突然觉得森鸥外给的课题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寻找——在这条漫长而温柔的道路上,以我们的方式。
"喂,走了。"中也抱着花转身,却特意放慢了脚步。
我快步跟上,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我们的影子终于重叠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