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猩红。
燕无归的陌刀仍钉在驿丞的尸体上,血水顺着刀槽蜿蜒而下,在泥泞中汇成一道细流。他冷眼扫过沈墨白,又瞥了眼地上那截断指,眉头皱得更紧:“你们是谁?”
沈墨白尚未答话,那少年却先一步扑到断指旁,颤抖着捧起它:“是阿姊的……这蔻丹是我上月给她染的!”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着恨意,“这驿里的人都死了才好!”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三人回头,只见黑暗中亮起十几双幽绿的眼睛——剩余的饿犬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麻烦。”燕无归“啧”了一声,反手抽回陌刀。刀锋割裂雨幕的瞬间,最前方的两只恶犬已身首异处。
沈墨白却不动。他盯着犬群中一只格外瘦小的黑犬——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上拴着一枚铜钱。
“别杀它。”他突然开口,同时从袖中抖出一包粉末,扬手撒向犬群。
粉末遇雨即化,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甜腥味。原本龇牙咧嘴的恶犬突然僵住,鼻头抽动,随即像被什么吸引一般,齐刷刷调头冲向驿站东侧的一间柴房,疯狂刨起门板。
“引尸香?”燕无归眯起眼,“你懂仵作之术?”
沈墨白不答,只是快步走向柴房。少年紧跟其后,却在看清门内景象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柴房里堆着七八具女尸,每具都被剥去了左耳,脖颈处残留着青紫勒痕。而最骇人的是,她们的胸口皆被剖开,心脏不翼而飞。
“果然。”沈墨白蹲下身,指尖掠过一具尸体颈侧的茶花烙痕,“十年前红丸案的手法。”
燕无归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沈墨白抬眸看他,眼底映着摇曳的灯笼火光:“将军既奉命查办军械案,想必也听过‘甘棠驿鬼嫁娘’的传闻?”
三年前,青州知府之女出嫁途中夜宿甘棠驿,次日喜轿变灵柩——新娘的心被挖空,轿帘上却用血写着“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
此后每隔半年,必有女子在此遇害,死状皆如“鬼嫁娘”。官府数次彻查无果,最终以“山匪作乱”草草结案。
“但匪徒不会特意收集左耳,更不会用宫廷秘药保存心脏。”沈墨白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一具女尸的耳后——那里除了茶花烙痕,还有一道极细的针孔。
“红丸。”燕无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群疯子还在炼这玩意?”
沈墨白正要回答,驿站二楼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西厢房的窗户无风自开,一道白影飘然而下。
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素衣染血,赤足踏过满地尸骸。她左手捧着一盏白骨灯笼,右手却只剩四根手指——断指处还在滴血。
“阿姊?!”少年惊呼出声,却被燕无归一把按住。
女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突然抬手将灯笼掷向柴房!
“轰!”灯笼炸开的瞬间,烈焰腾空而起。沈墨白疾退数步,却见那女子在火中凄然一笑,用残手比了个古怪的手势——拇指抵心,四指朝天。
“黄泉宗的祭礼……”燕无归脸色铁青,“这驿站是他们的牲牢!”
大火吞没柴房的同时,驿站各处接连响起爆炸声。沈墨白拽着少年冲向马厩,却见原本拴马的地方堆着十几个麻袋——袋口渗出黑红黏液,隐约可见人类肢体的轮廓。
“用硝石混着石灰封存尸体,既防腐又易燃。”沈墨白冷笑,“好一招毁尸灭迹。”
燕无归一刀劈开麻袋,腐尸的恶臭扑面而来。他屏息翻检,突然从一具尸体的衣襟里摸出块铜牌——上面刻着“玄甲军第七营”字样。
“三个月前失踪的斥候……”他指节捏得发白,“军械案果然与红丸有关!”
沈墨白正要细看,耳畔突然掠过一道劲风。他侧身闪避,一枚钢钉擦着脸颊钉入身后木柱——钉尾系着条靛蓝布条,与柜台下露出的衣料一模一样。
“还有人活着!”少年突然指着驿站屋顶。
雨幕中,一个瘦小身影正沿着屋脊狂奔,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燕无归纵身欲追,却被爆炸的气浪掀翻。等烟尘散尽,那人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追不上了。”沈墨白按住肩头渗血的伤口,从袖中取出那枚带血的钢钉,“不过有意外收获。”
钉尖上沾着一点晶莹的粉末,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人面花的孢子……”他轻轻捻动粉末,“看来九霄城的贵人们,也等着这份‘贺礼’。”
黎明时分,雨停了。
烧成废墟的驿站里,沈墨白用银针从焦尸口中挑出一片未燃尽的茶叶。
“武夷岩茶,今年新贡的。”他对着晨光观察茶叶脉络,“能在茶饼里掺入人面花孢子,必是精通药理之人。”
燕无归踢开一块焦木,露出底下半截烧黑的账本:“这驿丞每月初五都收到笔神秘银钱,落款是……”他抹去灰烬,露出个残缺的印章,“……‘九霄’二字。”
“九霄城。”少年突然插话,“阿姊说过,那里的大人物都爱喝一种红茶……”
沈墨白与燕无归对视一眼,同时想起断指上的茶花烙痕。
“劳驾。”沈墨白突然将那片茶叶递给燕无归,“将军若查到这茶的来源,不妨告知在下。”
燕无归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沈墨白掀开左袖,露出手腕内侧一道蜿蜒如蜈蚣的疤痕——那是长期接触剧毒导致的溃烂,“红丸案的真凶,也在给我喂毒。”
晨风中,三匹快马分道扬镳。燕无归奔向军营,少年去寻姐姐遗骨,而沈墨白的马车则缓缓驶向九霄城方向。
车辙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