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瑜对乐平公主失望至极,但想想刚才乐平说的也对,从小皇上就说要把乐平许配给他,那时年纪尚小,确实不懂皇上的美意。
可回想起刚才乐平公主在寝宫里近乎癫狂与发疯的所作所为,李瑾瑜仍心有余悸,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这时,李瑾瑜感到饥肠辘辘,他施展几个瞬移,来到京城的一家小酒馆,酩酊居。刚一踏入,跑堂的便亮开嗓子吆喝:
“爊鸭出炉,烂乎得筷子一划就散!”
店小二一眼瞧见李瑾瑜,赶忙上前“扑通”一声跪下,惶恐道:
“草民叩见世子爷!”
李瑾瑜赶忙伸手扶起店小二,温声道:
“快快请起!”
店小二满脸堆笑地问道:
“世子爷您今天想吃什么?”
李瑾瑜微微摆手,说道:
“今天依旧是你安排几个菜吧。”
店小二立刻应道:
“好嘞世子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说罢,先端上一壶上等好茶放在桌上。
不多时,阿福捧着朱漆茶盘迈着稳而无声的步子走进来,盘中置着素白瓷壶、莲瓣纹茶瓯与青竹茶则 。
阿福满脸笑意,躬身行礼:
“世子爷万福!小店刚到的休宁松萝,是今春头采的‘雀舌’,昨儿用虎跑泉的水湃了一宿,就盼着您这样的贵客来品鉴呢,您瞧瞧这茶,色如嫩柳,白毫密布,江湖上都称它‘松萝仙子’呢!”
李瑾瑜不禁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
温器环节,阿福提起铜壶,将沸水缓缓倾入白瓷壶中,手腕轻轻旋转,让热水沿着壶壁缓缓流下,一时间,蒸汽氤氲,本就莹润的瓷色显得愈发洁白。
阿福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世子爷容禀,这景德镇的‘素肌玉骨’壶,小的特意拿菊花炭火煨了三遍,彻底去尽了火气,如今温润得如同羊脂玉一般。松萝茶性子娇贵,非得用这般洁净的器皿,才不辱没了它。”
说罢,将温壶的水倒入茶海。
投茶时,阿福拿起竹茶则,舀起茶叶,在倾入壶底的瞬间,手腕忽高忽低,茶叶如绿雪般簌簌落下。
李瑾瑜微微眯眼,好奇道:“这般手法倒是新鲜。”
阿福笑嘻嘻地回应:
“这叫‘飞雪入潭’!松萝茶的叶片片片舒展,宛如兰花花瓣,要是直接砸在壶底,香气可就闷住了。您听听这声音……”
茶叶落入壶中的沙沙轻响,仿若春雨打在竹叶上,清脆悦耳。
注水时,阿福将铜壶嘴抬高至离壶口三尺之处,水流细如悬丝,先沿着壶边绕一周,而后注入中央。
阿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松萝茶最忌讳滚水直冲,得像‘蜻蜓点水’这般轻柔。”
突然,他手腕一顿,惊喜道:
“哎呦!您瞧这水面浮起的白沫,在咱们茶行,这叫‘瑞雪罩顶’,只有好茶才会出现这种‘茶乳’呢!”
说完,迅速将浮沫撇去。
出汤时,稍作静候,阿福忽然将壶嘴贴近茶瓯,刹那间,琥珀色的茶汤如一线飞瀑般泻入瓯中。
李瑾瑜不禁动容,赞叹道:“这汤色竟如琥珀透金!”
阿福一脸得意,说道:
“世子爷圣明!松萝茶汤讲究‘三看’。看汤色如金珀,看雾气如梨香,看叶底好似青螺卧于潭底!”
说着,恭恭敬敬地奉茶,“您请慢品,第一口含在舌尖,细细体会,能尝到兰花香裹着栗子甜呢!”
李瑾瑜轻轻啜饮一口,眉梢微微一动,阿福见状,立刻捧上盐渍梅子。
阿福笑着解释:
“松萝茶回甘迅猛,您含颗梅子压压,滋味更妙!咱们酩酊居的贵客们都说,这搭配比听那《牡丹亭》还叫人销魂呢!”
李瑾瑜似乎渐渐忘却了刚才乐平公主带来的羞辱,神色逐渐舒缓,脸上竟有了几分笑意。
店小二阿福轻手轻脚地将漆木食案摆放在青石桌上,七道菜肴错落有致地排列开来,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香气,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他后退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热情又不显得谄媚。
“世子爷,容小的给您报报菜。”
阿福先捧起那盏素白瓷碗,碗中清汤里,几瓣芙蓉花悠悠浮着,雪白的豆腐与碧绿的莼菜相互映衬,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头一道雪霞羹,这木芙蓉是今晨带露采摘的,豆腐用的是扬州玉版法特制而成,莼菜则是昨儿快马从西湖运来的。”
阿福指尖虚点汤面,介绍道,“这汤看着清淡,实则用松菌、笋尖和莲子心吊了整整一宿的汤底,鲜味都藏在里头呢。您先尝一口,清清口舌。”
李瑾瑜执起银匙,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花香的清雅与豆香的醇厚在唇齿间缓缓散开,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到年少之时,与乐平在御花园中品尝的第一口荷露羹。
阿福敏锐地察觉到世子神色的细微变化,马上捧上一个青瓷小碟。
“这醋搂黄芽菜,是专门搭配这羹的。”
碟中嫩白的菜心切得极为细碎,醋香中隐隐掺着一丝姜的辛辣。
“这菜讲究三脆,菜要脆,醋要脆,咬下去的声响更是要脆。”
世子夹起一筷放入口中,酸味猛地刺激着味蕾,激得他眉心一跳,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恰似昨日乐平那充满讥诮的眼神。
“糟蒸蹄髈得趁热吃。”
阿福忽地掀开陶钵的盖子,浓郁的酒糟香气瞬间在雅间内四溢开来。
琥珀色的蹄髈泛着诱人的光泽,阿福用筷子轻轻一戳,颤巍巍的胶质层便泛起蜜色的光芒。
“这用的可是绍兴女儿红的酒糟,足足蒸了三个时辰。您得配着这蓑衣饼吃,才够滋味。”
粗麦饼被掰开发出簌簌声响,阿福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南门张铁匠昨儿娶了续弦,他原配夫人留下的酒糟,没想到倒成就了这一番美味。”
世子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乐平摔碎定情玉佩的画面。
“压轴的爊鸭得这么吃。”
阿福从袖中掏出一把竹刀,动作利落地划开鸭腹,混着松仁的糯米饭顿时涌了出来。
“这鸭子用桂花蜜腌过,甜里藏着五辛。就好比……”
他偷偷瞄了世子一眼,“就好比咱们西街卖胭脂的柳婆子,嘴上抹着蜜,心里却藏着针。”
李瑾瑜竟被这话逗得嗤笑出声,忽然觉得满心的恩怨情仇,恰似眼前这碟鹅油拌饭,趁热吃下,其中冷暖,唯有自己知晓。
最后一道鹅油葱拌饭端上来,阿福撒上一把金灿灿的炸葱碎。
“世子爷,这饭得搅到每一粒米都裹满油光,才最好吃。”
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说,“就像人啊,得把委屈都揉碎了,才能品出其中的甜头来。”
待用完膳,阿福奉上的漱口茶正是那松萝茶,苦尽之后,自有回甘在心头蔓延。
李瑾瑜坐在雅间内,听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喧嚣,心中却难以平静。
尽管在这酩酊居里,他暂时忘却了乐平公主带给他的伤痛,可那些发生过的事,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