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厌终于鼓起勇气迈出缉妖司的大门,这份果敢令人心生欣慰,可随之而来的隐忧也如影随形。朱厌失去了视觉,但他其他四感超群,仍旧能感受出四周的变化和身边人的情绪。
冰夷温柔地环抱着银发垂落的朱厌,修长的手臂似能给予最坚实的庇护,他缓步踏出房门,朝着庭院深处走去。晨光熹微中,那袭白衣愈发清冷。
英招凝望着这对渐行渐远的身影,胸口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这孩子可是我费尽心血一手带大的啊,如今却被这个活了上万年的老妖怪悄无声息地拐跑了。心里正五味杂陈时,白玖和文潇已经按捺不住,急匆匆地追了上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卓翼宸。”朱厌轻唤了一声,脚步却在大门前戛然而止。仅一步之遥,他便能跨过门槛与结界,融入那熙攘喧嚣的人间烟火,听闻市井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和街头巷尾的热闹纷扰。然而,朱厌却迟疑了,他的脚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无法再向前迈出分毫。
“怎么了?远舟。”冰夷开口唤道,这是神女赵婉儿在人间为朱厌取的艺名。他的手轻轻拉住朱厌纤细的手腕,试图传递一丝温度与安心。
“我……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朱厌的眼帘缓缓垂下,声音细微到几乎被风吹散。他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可心底那片由戾气失控所留下的阴影,却犹如毒蛇般紧紧缠绕着他。那些惨烈的记忆如同挣脱不掉的梦魇——漫无边际的猩红血海,支离破碎的尸体,胡乱散落的断臂残肢,还有那尖锐刺耳、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和绝望无助的哀嚎声,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浪又一浪地将他拉回那个恐怖至极的场景之中。
冰夷敏锐地捕捉到了朱厌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不安,他轻柔地说道:“远舟,你无需勉强自己。我深知过去的伤痛不会如此轻易地消弭,但你要相信,此刻我在这里陪着你,绝不会有人再伤害到你。”
“有我在呢,乖,别害怕。”冰夷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落在朱厌的发梢,动作温柔地抚摸着那张因恐惧而略显扭曲的面孔。
“大妖别怕,加把劲儿,还有我和文潇姐姐呢。”白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满满的鼓励,文潇也在一旁点头应和。他们虽只是普通人,却丝毫没有对朱厌心生畏惧。
朱厌抬起头,空洞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
"远舟,让我们尝试着向前走,好吗?"冰夷轻柔地将朱厌拥入怀中,手掌温热,轻轻覆在朱厌纤细的腰间。两人的额际相抵,气息交融。他深深懂得,那场惨烈的杀戮仍在朱厌心中投下浓重阴影,人们无情的指责如同利刃,一次次刺痛他的心。此刻的朱厌,依然深陷在自责的泥沼中,找不到出口。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文潇与白玖相视而笑,悄悄转身,不忍打扰这静谧的时刻。几个丫鬟和小厮看到了也是自觉避开。
"卓翼宸,我还是感到害怕......"朱厌的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冰夷的衣襟。庆幸的是,这一次流淌的是清澈的泪,而非曾经令人心碎的血泪。冰夷轻柔地吻去那滴泪珠,在他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彻底走出阴霾。"
阳光如水,倾洒在这对相拥的身影上。冰夷的手轻轻抚过朱厌的后背,给予他最温柔的慰藉。这一刻,朱厌终于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安宁,仿佛黑暗中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为他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远舟,你若不愿前往,我们便不去了,你的意愿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冰夷柔声安慰道。“卓翼宸……我、我想尝试一下……”朱厌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却难掩内心的忐忑。“听话,不想外出的话,我们就在这缉妖司里安然度日。”冰夷继续温言劝慰。“真的无妨,我想试试看……我不想让你们失望,不想辜负英招爷爷和神女的期望。我能够做到的。”朱厌目光坚定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陪着你。”冰夷凝视着怀中微微发抖且满是倔强的朱厌,心中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疼痛。朱厌对人间并非满怀仇恨,相反,他内心深处留存着对人类满满的善意。那是一种即便历经磨难与伤害,依旧选择宽恕与接纳的温柔。这份善意如同暗夜中的烛火,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他前行的道路,也温暖着身边每一个人的心,在这复杂的人世间编织出一道独特而美好的风景。
“走吧。”朱厌调整了一下状态,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门外的世界不同门内。一边是繁华喧闹灯红酒绿,一边是风平浪静无波无痕。
冰夷将朱厌搂得更紧了些,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别怕,有我在。"朱厌点点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透着几分不安与依赖。白玖和文潇默契地放慢脚步,与前面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
街道上的喧嚣声此起彼伏,车水马龙的嘈杂让朱厌的眉头越皱越紧。冰夷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立即用身体为他挡住拥挤的人群,同时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抚。
"要不要我抱着你?"冰夷低声询问。不等朱厌回答,他已经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避开周围行人好奇的目光。朱厌的脸微微发烫,却也没有拒绝这份温柔的呵护。
白玖看着前方小心翼翼护着朱厌的冰夷,嘴角浮现一抹暖意:"他们两个这样,真好。"文潇轻轻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卖风车喽,卖糖人喽,三文一样,各种新奇小物应有尽有!”冰夷目光所及之处,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高声叫卖着。
“远舟,我们过去瞧瞧可好?”冰夷看向朱厌,想要征询他的意见。然而,朱厌只是紧闭双唇,默不作声。
“小卓大人,大妖是不是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呢?”白玖探出头问道。他悄悄瞥了一眼正安然依偎在冰夷怀中、闭目凝神的大妖朱厌。冰夷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忖:朱厌不是不喜欢,而是很喜欢。只是如今,他因戾气的侵扰,心生怯意,不敢去喜欢了。
"小卓,大妖怕是心中不悦了,你得安抚一下他的情绪。"文潇久居大荒,对妖族的习性早已了如指掌。她望向朱厌大妖紧锁的眉头、紧抿的嘴角,那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师父曾经教导过的话——这是大妖心绪低落时的细微表现。
“远舟,是不开心了吗?前头有家小摊,似乎在售卖你喜爱的桃花酥,咱们买些尝尝如何?”冰夷向来机敏善变,这招是从应龙那儿学来的。
“嗯。”自打出门后便沉默不语的朱厌这才应了一声。
“小卓大人,那你们去购桃花酥吧,我们去那售卖小物件的摊子瞅瞅。”白玖说道。
“或许能寻到些有趣的物什让大妖开心起来呢。”文潇也在一旁附和着。
冰夷低头瞧了瞧怀中安静的妖,目光中满是无奈与怜惜。
“行,你们去吧,可别走散了,天黑之前务必回到缉妖司。”冰夷叮嘱道。随后,他紧紧搂着朱厌,朝着卖桃花酥的小摊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仿佛怀中的朱厌是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而白玖和文潇则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他们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睛不断地打量着周围的小摊,希望能找到能让朱厌展露笑颜的小玩意。周围的喧嚣好似与他们无关,他们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朱厌。
冰夷轻声细语地说:"老板,来两份桃花酥。"
"哎呀,这不是缉妖司的卓大人吗?"老掌柜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崇敬的笑容,"久仰卓大人的威名,这点小钱哪能收您的!"
"老人家,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冰夷温和却坚定地将银子放在案板上,月白色衣袖轻轻拂过木质柜台。
老掌柜见状,也不再推辞,一边麻利地打包桃花酥,一边打趣道:"原来卓大人这是金屋藏娇啊,难怪会光顾小店。"
冰夷顺着老掌柜的目光望去,怀中那位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安静依偎在他胸前。一头银丝如月光倾泻,垂至脚踝处泛着清冷光芒,半张侧脸隐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轮廓宛如寒玉雕琢而成,那双眼睛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地面,似有千言万语却一言不发。清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雌雄难辨,比女子更胜一筹。
"他是远舟。"冰夷轻声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
“卓翼宸,我累了,想回家了。”朱厌淡淡的忧伤飘过。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计划什么。
“好,我们回去。”冰夷抱起朱厌:朱厌能出门踏出第一步已是不易,剩下的我们还是慢慢来吧。
回到缉妖司,朱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卓翼宸,我饿了。”朱厌靠在冰夷怀中,声音软软的。
冰夷将朱厌轻轻安置在铺着柔软兽毛的贵妃椅上,从怀中取出还带着温度的桃花酥。“远舟,尝尝这个。”
他挑了一个不烫的酥饼递给朱厌。朱厌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远舟,味道如何?”冰夷温柔地问。
朱厌眉头微皱,低声嘟囔:“不好吃……苦苦的。”
冰夷顿时警觉起来:“怎么了远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苦……苦……好苦啊。”朱厌喃喃自语,仿佛没听见冰夷的话。他眼角渐渐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远舟,别吓我!”冰夷心中一紧,连忙拿开朱厌手中的酥饼,握住他冰凉的手。
“好苦、好苦……唔……”朱厌轻哼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的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失去了意识。
冰夷迅速扶住朱厌,心中焦急万分。他探了探朱厌的脉搏,发现极其微弱,脸色骤变。“来人!快找医师!”
他将朱厌抱起,放在温暖的床榻上,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小卓大人,你究竟对大妖做了什么?他都气得吐血了。"白玖收回诊脉的手,用审视犯人般的眼神盯着冰夷。
"我?我什么也没做啊!"冰夷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小卓,经过这件事,我们还是别让大妖出门了。"文潇得出结论。
"啧啧,卓大人,看来您确实不适合照顾妖,还是干回老本行杀妖吧。"不知何时回来的离仑走进屋里,语气阴阳怪气。
“……”冰夷在心底暗自叹息,看在朱厌的面子上,暂且忍耐吧。
“阿……阿离……”昏迷中的朱厌缓缓苏醒过来,视线在模糊中逐渐聚焦。他望着离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视觉终于恢复了,虽然只是短暂的复苏。
“阿离……抱抱我。”朱厌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一只手,带着几分虚弱和渴望,向着离仑所在的方向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