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方向传来铃铛声响,是晚饭送抵山下的信号。坐斗随绳索缓缓落下,除了饭钵,还捎来玄真一张字条:“他又来了,立在东院天井,扬言不见你便不肯下山。这般苦苦纠缠终非长久之计,不如当面说清,断了这份念想。你意下如何?”
是赵刚。短短不到一月,他已经上山十回。素云为避开他,长久栖身在青云谷,到头来依旧躲不开。回想往日一时冲动酿成的纠葛,才落得如今这般剪不断的局面,也确实该做一场彻底的了断。玄真贴心一并捎来笔墨,素云在字条背面落笔:“天色已晚,暂且留他在前殿歇息,明日一早,我自会与他相见。”
看着载着字条的坐斗缓缓升上山,素云心底漫开一阵惶然。明日相见,该如何开口,才能彻底熄灭他的情意。赵刚待她情深义重,可自己终究重重亏欠了他,这般两相拉扯,实在是一桩孽缘。
翌日清晨,晨露顺着层色渐变的叶片滚落,飞鸟在枝头起落啼鸣。抱朴领着赵刚,从前殿后厢房穿行,一路走到东配殿的天井回廊。多日未见,于赵刚而言,仿佛隔了漫漫岁月,没有素云的时日,每一日都格外煎熬。
抱朴在厢房门前停下,叩响门扉,不等屋内应答,便引着赵刚走了进去。
屋中蒲团之上,端坐着一身道姑装束的素云。
“素云!” 赵刚才唤出这两个字,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再发不出余下的话音。他视线扫过对面墙壁,墙上悬着一幅男子画像,青衫飘逸,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正是陈茂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满腔滚烫的热忱,瞬间冷却大半。
“请坐。” 素云抬手让座,奉上清茶,礼数周全,却不见半分温情,“早饭是我亲手做的,可合口味?”
赵刚心绪纷乱,食不知味,根本记不清方才吃下何物,只能含糊应声。
素云神色微有失落:“粥里放了晒干的合欢与百合,用来疏解心绪。看你眉宇紧锁,神色憔悴,等会儿下山,带上一包萱草,也可宽怀解忧。”
“素云。” 赵刚还想做最后争取,“什么解忧花草都无济于事。我只要你,只要你愿意同我相守,万般烦忧自然消散。”
他从怀中取出两件物件,轻轻搁在桌面。一枚是曾经被王大力家拿走的银发卡,他费尽周折寻回;怕素云介意旁人戴过,他又专程进城,另买了一枚崭新的。
“我只求你不要离我而去,仅此一桩,其余我全都依你。算我求你,行不行?”
望着桌上一新一旧两轮银月发卡,再看看赵刚沾满泥污的裤脚布鞋,素云心口酸涩难当,可她必须硬起心肠。目光落向画像上陈茂良清朗的眉眼,她轻声开口:“大刚哥,你可知我为何选在这里见你?”
“我懂。你想借着亡人的名义回绝我。可素云,他已经离世两年,我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有心跳,有温度。你为何宁愿守着一份过往,也不肯接纳我?” 赵刚胸口起伏,语气满是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