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连好几个月，草原上的草黄了又绿，锦国边境的烽火台日夜不息地传递着消息，却始终没有苏新皓的一丝音讯。

慕予站在军营高台上，寒风吹动她的战袍。她每天都会在这里站上片刻，目光投向北方——那是苏新皓出征的方向。副将赵岩手捧最新的军报走来，看到她孤寂的背影，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将军，还是没有苏将军的消息。"赵岩低声汇报，不敢直视慕予的眼睛。

慕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继续派人打探，活要见人，死要..."那个"尸"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赵岩行礼退下，心中叹息。这几个月来，慕予将军明显消瘦了许多，眼下总带着淡淡的青影，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仿佛在固执地寻找着什么。

回到营帐，慕予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脆弱。她颤抖着手展开地图，指尖轻触慕国那三座城池的位置。苏新皓，你到底在哪里？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那个月夜，苏新皓策马离去的背影，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坚定不移。

"你说过会回来的..."她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空荡的营帐中。

转眼间，草原上又飘起了雪。这一天，慕予正在校场操练新兵，忽然一阵骚动从营门处传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传讯兵被搀扶着进来，气若游丝地报告："苏将军...部队遭遇埋伏...全军覆没...苏将军...生死不明..."

慕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长剑"铛"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强撑着走到传讯兵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详细说。"

传讯兵断断续续地描述了那场惨烈的战斗——苏新皓的部队在即将攻下第三座城池时中了埋伏，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围困。苏新皓亲自断后，让残部突围，自己却...

"苏将军最后...让我带话给慕将军..."传讯兵艰难地喘息着，"他说...'三城已得，诺言当践'..."

慕予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身冲回自己的营帐，留下满校场震惊的将士。帐内，她终于崩溃地跪倒在地，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苏新皓，那个说要凯旋娶她的苏新皓，就这样...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她攥紧了胸口的衣襟，仿佛这样能缓解心脏处传来的剧痛。明明可以撤退的，明明可以放弃��，就为了她随口说出的那个条件...

自那日起，军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苏新皓麾下的老兵们看慕予的眼神充满了怨恨。一天夜里，慕予路过军营角落，听到几个士兵的议论。

"要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将军怎么会..."

"三座城池？哼，分明是故意刁难！"

"现在将军生死未卜，她倒好，还活得好好的..."

慕予静静地站在阴影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去。她知道，这些士兵需要发泄的出口，而她，确实难辞其咎。

第二天操练时，一名苏新皓的老部将在对练中故意下重手，慕予的右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她没有责备对方，只是简单包扎后继续训练。这样的"意外"越来越多，慕予全都默默承受，仿佛这种肉体上的疼痛能减轻内心的煎熬。

转眼又过了一年。锦国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草原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花朵。慕予独自一人坐在将军府屋顶，望着初升的月亮出神。这一年里，她派出了无数探子，甚至亲自潜入慕国寻找，却始终没有苏新皓的踪迹。

全国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苏新皓已经战死沙场，尸体被野兽分食；有人说他被俘后宁死不屈，被慕国秘密处决；还有更离奇的说法，称他叛逃敌国，成了慕国的座上宾。只有慕予固执地相信，那个骄傲如烈阳的男人不会就这样离开。

"将军，皇上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赵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打断了慕予的思绪。

皇宫内，年轻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慕予。这一年多来，这位女将军明显憔悴了许多，但眉宇间的英气丝毫未减。

"慕爱卿，平身吧。"皇帝叹了口气，"朕召你来，是为了苏将军的事。"

慕予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新皓为国征战，如今下落不明，朕心甚忧。"皇帝缓缓道，"朝中有人提议，应当...为他举行葬礼，以慰忠魂。"

"陛下！"慕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苏将军只是失踪，并未确认..."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话："朕明白你的心情。但一年多了，若他还活着，为何不回来？"见慕予沉默，皇帝继续道，"不过，朕有个折中的提议。"

慕予疑惑地看向皇帝。

"你可愿...与苏新皓举行婚礼？"皇帝的话让慕予彻底愣住了，"完成你们当初的约定。这样一来，既表彰了忠臣，也...全了你们的情谊。"

慕予的脑中一片空白。婚礼？与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朕知道这个提议很突然。"皇帝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不必立刻答复。三日后给朕答案即可。"

回到将军府，慕予彻夜未眠。她抚摸着苏新皓曾经送给她的玉佩，回忆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个在月下对她表白的男人，那个为了她一句玩笑话就敢攻打三座城池的疯子...如果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第三天清晨，慕予入宫面圣，给出了她的答案。

婚礼定在了一个月后。消息传出，举国哗然。有人感动于这份深情，也有人嘲笑这是荒唐的闹剧。苏新皓的旧部更是愤怒不已，认为这是对逝者的亵渎。

婚礼前夜，慕予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繁星。明天，她就要穿上嫁衣，嫁给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了。

"将军，您真的决定了吗？"赵岩忍不住问道。

慕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他说过会回来娶我。既然他不能来，那我就先嫁给他吧。"

婚礼当天，锦国都城张灯结彩，十里红妆。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既为看这场奇特的婚礼，也为看一眼那位传奇的女将军。

慕予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向礼堂。嫁衣是特意改制的，既保留了新娘服饰的华丽，又加入了便于行动的剪裁——毕竟，她首先是一名将军。

礼堂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本该由新郎站立的位置，放着一套苏新皓的铠甲——那是皇帝命人从他府中取来的。铠甲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它的主人随时会从里面走出来。

婚礼按照传统流程进行，只是每当需要新郎参与的环节，都由一名侍卫代替。慕予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赵岩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一拜天地——"

慕予对着空荡荡的新郎位置深深一拜，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二拜高堂——"

她又转向双方父母的位置——苏新皓的父母早已泣不成声，而她的父亲慕老将军则面色复杂地看着女儿。

"夫妻对拜——"

这一次，慕予对着那套铠甲缓缓下拜。当她抬起头时，一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在红色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礼成后，婚宴依旧举行。慕予端坐在主位，接受着宾客们或真诚或虚伪的祝福。酒过三巡，一位苏新皓的旧部突然摔杯而起。

"慕将军！"他满脸通红，眼中含泪，"我家将军为了你生死不明，你现在却在这里办这场荒唐的婚礼！你良心何在？"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慕予缓缓站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那名将领面前。

"张副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以为，这场婚礼对我来说很容易吗？"她环视四周，"在你们眼里，这是一场闹剧。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她走到那套铠甲前，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现在他不能回来，那我就先嫁给他。"她转向众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无论他是生是死，我慕予，今生都是苏新皓的妻子。"

大厅内鸦雀无声。那名闹事的将领怔怔地看着慕予，突然单膝跪地："末将...知错。"

夜深了，宾客散去。慕予独自坐在新房内——这里本该是她和苏新皓的洞房花烛夜。桌上摆着合卺酒，却只有一只酒杯被动过。

她轻轻取下凤冠，褪去嫁衣，换上了平常的戎装。然后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那是她写给苏新皓的，如果...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总有一天会看到。

"苏新皓，"她低声念着信中的内容，"今天我嫁给你了。无论你在哪里，请记得，我在等你回来。你的妻子，慕予。"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将军府的新房上，也洒在远方不知何处的战场上。或许，某个地方，某个还活着的人，此刻也正望着这同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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