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数千里,春过秋来,枝头叶落又抽芽。
这一日行至淮水之畔,却见两岸田亩荒芜,屋舍残破,偶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眼中尽是茫然。
一问才知,此地先遭水患,后遇蝗灾,官府赈济迟迟不到,粮价飞涨,富户囤粮居奇,百姓已是断粮多日。
沈知夏当即令队伍停下,将所余粮食尽数取出,支起大锅煮粥施赈。青衫侠客则带人巡守四周,驱散哄抢之徒,维持秩序,又遣精干之人分头去往周边州县,采买粮食。
可粮价一日高过一日,即便倾尽行囊,也难撑长久。
沈知夏并未焦躁,只带着几名老者,亲往城中最大的粮商府上。那粮商素来刻薄,闭门不见,家丁更是恶语相向。她便立于门外,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四合,不吵不闹,只静静等候。
粮商终是不耐,开门冷笑道:“姑娘一腔善心固然可嘉,可这世道,粮食便是银子,我凭什么平白予你?”
沈知夏抬眸望他,语气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今日你囤粮惜售,换得一时富贵,可蝗灾未去,流民四起,一旦乱起,宅院再深,金银再多,也守不住一家安稳。我所求的,不是你施舍,是与你共谋一条生路——粮平价售出,百姓活,则地方安,地方安,则你家业永固。”
侠客立在不远处,长剑斜倚,并未出言,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粮商望着门外绵延不绝的饥民,又看眼前女子一身素衣,目光坚定,心中几番辗转,终是长叹一声,开仓放粮,定价平粜。
其他粮商见状,也不敢再坐地起价。
百姓有了粮,人心渐定,又在沈知夏的号召下,合力灭蝗、翻耕土地,荒芜田野,渐渐重现生机。
临别之时,百姓牵羊担酒相送,泣泪拜别。沈知夏依旧不收重礼,只收下几块刻着“恩同再造”的木牌,系在腰间,随风轻响。
队伍再度上路,人数又添了许多。
有读过书的书生,自愿为沿途孩童讲学;有懂手艺的匠人,为百姓修补屋舍农具;有懂农事的老农,教乡民改良耕种之法。一行人不再只是逃难求生,更像是行走人间的星火,走到哪里,便把秩序、温良与希望带到哪里。
知柔一路跟着,早已从当年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了沉稳利落的姑娘,能帮着沈知夏打理杂务,安抚人心,眼中也有了与她一般的温柔与坚定。
青衫侠客依旧伴在身侧,话不多,却事事周全。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夜里值守,白日除患。有人问他,江湖辽阔,快意恩仇,何苦跟着一群普通人长途奔波。
他只望向人群中央那个身影,淡淡一笑:
“仗剑走天涯,本为护人间正道。如今见正道不在庙堂之高,不在江湖之远,而在这一粥一饭、一言一行之间,守着这份烟火,比独自行走,更有归处。”
这日途经一处渡口,江风浩荡,落日熔金。
舟船往来,渔歌互答,两岸炊烟四起,孩童追逐嬉笑,鸡犬之声相闻。
沈知夏立于船头,望着眼前安宁景象,轻轻抬手,抚过腰间层层叠叠的木牌。
每一块木牌,都系着一段流离,一段相助,一段重生。
知柔轻声道:“小姐,我们走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苦,也见过太多好。”
沈知夏回眸,目光落向身边的侠客,落向身后浩浩荡荡却井然有序的人群,声音轻缓,却如江水流长:
“从前以为,归途是一座城、一个家。后来才懂,人心所聚,便是安处;善意所至,皆是归途。”
侠客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远方:
“那前路,还走吗?”
“自然要走。”
沈知夏笑了笑,眼底有星光,亦有山河人间,
“人间路长,烟火不断,我们便一直走下去。”
江风拂过衣衫,带着稻香与水汽,将众人的笑语送往天际。
前路依旧漫漫,可人心齐聚,便无惧山高水远;世间仍有风霜,可善意相随,便处处皆是春暖。
他们没有停下,也不必停下。
心向人间,便岁岁同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