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黑石山头,将最后一缕残雾蒸散。青鸟振翅落在前头的老树枝头,歪着头等两人慢慢走下石阶。
知柔的指尖仍泛着浅白,方才以血引阵耗去大半气力,每走一段便会轻轻喘息。沈云昭伸手扶住她的臂弯,力道轻而稳,绝不多半分唐突,却也不让她有半分踉跄。
“阿兄,你听。”
知柔忽然停步,侧耳望向山脚下。
风里不再是兵魂嘶吼与黑雾翻涌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人声、犬吠、还有远远飘来的、柴火燃烧的淡香。
是人间的声音。
沈云昭眸色微松,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枚陶印早已归位,温度不再灼人,只剩温润的磁石气息,与知柔怀中的绣品遥遥相应。
“是窑口的人来了。”他低声道,“他们定是担心了一夜。”
话音刚落,山道拐角便匆匆奔来几道身影。
打头的是窑上最年长的赵老匠,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匠人,个个衣衫沾尘,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彻夜未眠。
一见两人平安,赵老匠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身旁的人连忙扶住。
“少公子!小娘子!”
老人声音嘶哑,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黑山的黑雾……散了!”
“散了。”沈云昭点头,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怨气已镇,磁石归位,沈家先祖与诸位匠人英灵,可以安息了。”
众人闻言,纷纷红了眼,有人抬手抹泪,有人对着黑山方向深深叩首。
那是他们世代守护的山,是父辈祖辈以命相护的根。
知柔抱着绣品,轻声道:“赵伯,大家起来吧。路还长,三十二窑口,还要继续烧下去。”
赵老匠颤巍巍起身,目光落在知柔指尖那道未愈的伤口上,心口一抽:“小娘子,你这是……”
“以血引阵,应了沈家祖训。”知柔浅浅一笑,并无半分委屈,“值得。”
众人听得心惊,又满心敬佩。
谁也不曾想到,那个平日里安静执笔刺绣、连大声说话都少有的姑娘,竟有这般以命护山的胆气。
就在此时,青鸟忽然一声清啼,翅尖猛地指向西侧密林。
那片林子里,隐隐有黑气残留,虽不浓烈,却像一根未断的线,悄悄缠在山石之间。
沈云昭眼神一凛。
“不是全部散尽。”
他低声道,指尖陶印再次微烫,“黑山之下,还有东西。”
知柔心头一紧,抬手按住怀中磁石佩。
玉佩温热,却在微微震颤——那不是怨气,是人为的阴邪之气。
赵老匠脸色骤变:“少公子的意思是……这次黑山异动,并非只是旧怨爆发?”
“是有人在背后引动怨气。”
沈云昭望着密林深处,声音沉了下来,“否则兵魂不会杀之不尽,封印也不会裂得如此之快。”
知柔心头一震。
她忽然想起绣品发光那一刻,石壁纹路里闪过的一丝极淡的黑纹,不像亡魂怨气,更像人为咒印。
“是冲磁石来的?”她轻声问。
“不止。”沈云昭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临安的方向,“是冲沈家,冲三十二窑口,冲这天下安稳来的。”
风再次吹过黑山,这一次不再寒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黑雾虽散,黎明已至,可真正的隐秘,才刚刚浮出水面。
知柔握紧了怀中的绣品。
绣布上烟火纹样依旧温暖,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爹爹留下的谜、磁石核心的隐秘、暗中引动怨气的人、还有沈家世代守护的真相……
都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沈云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多了几分坚定:
“先回窑口,安顿众人。”
“暗中之人,我们慢慢查。”
知柔抬头,看向身旁的阿兄,轻轻点头。
她不怕。
有阿兄在,有窑火在,有沈家血脉在,无论前路藏着多少黑暗,她都能以绣为光,以心为灯。
青鸟再次飞起,在半空盘旋一圈,朝着窑口的方向飞去。
匠人簇拥着两人,一步步走下黑山。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条通往人间烟火的路上。
前路未明,归途尚远,但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