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烟雨

##**第一节：族谱新墨**

民国六年春，李守业踩着嘉陵江的晨雾回到通江。李家祠堂的柏木门楣上新凿了五色旗纹，三叔公捧着光绪年间誊写的族谱，枯指在"李宏义"名讳下悬了半晌。砚台里掺着朱砂的墨汁泛着铁锈味，那是混了保路烈士衣冠冢的土。

"你爹名分得用红笔描。"三叔公的烟杆敲着案几，震落梁上积年的香灰，"光绪二十六年劫漕银，按族规该除名。可如今世道换了..."祠堂外忽起喧哗，十几个后生推着剪辫匠的独轮车吆喝："剪辫子送洋胰子！"

李守业望向江边码头，青石板上散落着辫子，远看如黑蛇蜕皮。剃头挑子旁立着木牌，上书"涤旧迎新"四字，却是用前清县衙的"肃静"牌改制。

---

##**第二节：龙袍惊现**

谷雨那日，青杠林采药的乡民掘出樟木箱。李守业赶到时，见林间空地上摊着件明黄缎子龙袍，前襟绣的团龙缺了眼珠——正是宣统退位时内务府失窃的旧物。袍角裹着张度牒，竟是光绪帝师翁同龢手书："望川中义士存此衣冠，以待天命。"

消息传开，通江码头暗流涌动。前清贡生王秉璋在文昌阁设香案，率遗老朝龙袍行三跪九叩礼。袍哥会"仁字旗"大爷周铁山却带人围了林子，两派在江滩对峙，汉阳造的枪口与青龙刀映着江水寒光。

"这龙袍是祸根！"夏之时从重庆捎来密信，"张勋在徐州拥溥仪复辟，万不可让保皇党在川北立旗！"

---

##**第三节：断桥盟**

五月初五，李守业邀两派在明月峡栈道议和。千年古道上，挑盐工的号子与江涛共鸣。周铁山将青龙刀插进石缝："袍哥人家，只认《海底》不认龙椅！"话音未落，对岸射来冷箭，王秉璋的瓜皮帽应声落江。

乱局中，一队滇军踏破晨雾而来。朱德骑着滇马跃上栈道，马鞭指处，江风卷起他的呢子军装："诸位争龙袍，可知湖南正为护法流血？孙先生在广州竖起大旗，要保的是《临时约法》，不是前朝旧梦！"

忽听轰隆巨响，张勋复辟的电文随山石滚落江中。李守业抽出族谱撕下龙袍图样："今日断的不是辫子，是帝制的根！"

---

##**第四节：盐道新声**

七月流火，通江女子学堂的琅琅读书声惊飞了盐神庙的灰鸽。首任女校长何玉莲，正是当年跳江的刘家媳妇。她执教的《国文》课本里，保路烈士遗诗与白居易《卖炭翁》并列。

李守业走过新修的盐务局，见墙上贴着《川北护法募兵告示》，画师将黄帝陵与中山陵并绘，题曰"古今共和"。忽有报童狂奔而过，油墨未干的《申报》头版赫然印着："孙中山广州就任海陆军大元帅，护法军政府成立！"

码头茶馆里，说书人改唱新篇。醒木一拍，段子从《三国》变成蔡锷护国，惊堂木上雕的五爪龙被磨成五色星。

---

##**第五节：江峡星火**

重阳日，朱德滇军在嘉陵江畔练兵。李守业带袍哥弟兄助阵，二十四人抬的克虏伯炮压得老盐道吱呀作响。江心沙洲上，士兵用川江号子的调子唱新军歌："护法不是换朝廷，要为百姓争天平！"

夜宿营帐，朱德掏出滇南沱茶，搪瓷缸上磕着讲武堂的徽记："李兄可知，这江峡里藏了多少变革的火种？"他展开军用地图，嘉陵江与珠江被红笔勾连——那是孙中山筹划的南北护法战线。

五更时，雾锁江面。李守业独坐礁石，将龙袍残片投入激流。东方既白，下游传来纤夫新号子："往前走哟莫回头，共和大道通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