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暗流

**第一节：鬼门滩**

李守业在漩涡中沉浮，血绸带如赤蛇缠颈。三具浮尸与他擦肩而过——穿补褂的县丞、梳旗头的妇人，还有半张脸泡发的乞儿。少年攥紧洋火匣，任由激流将他推向鬼门滩。

"抓稳龙牙石！"炸雷般的吼声劈开浪涛。李守业猛地撞上礁石群，嶙峋石柱间伸来铁钩般的五指。陈把总倒吊在悬棺木上，辫梢系着青铜秤砣，活像只硕大的夜蝠。

"罗金魁的崽？"老船夫将他甩上乌篷船。桐油灯照亮舱内，壁上钉着七把锈迹斑斑的鬼头刀，刀柄皆系着褪色的红绸。

少年剧烈咳嗽，吐出半尾银鱼。陈把总突然撕开他衣襟，鹰爪按在左胸："天地玄黄？"

"宇...宇宙洪荒！"李守业记起父亲教的切口。

"日月光？"

"明德永昌！"

老船夫浑浊的眼珠闪过精光，舀起瓢嘉陵江水泼在少年脸上："从今日起，你叫李三更——死人才能出鬼门滩。"

**第二节：盐道谣**

乌篷船夜行五百里。陈把总摇橹的调子沙哑如裂帛："上走秦陇下荆襄，盐巴压断脊梁骨哟..."李守业蜷在舱底，摸到夹层里成捆的《蜀报》，油墨印着"保路同志会宣言"。

寅时过白帝城，两岸峭壁忽现磷火。十三具绞刑架悬在夔门之上，尸首脚踝系着保路会白巾。陈把总往江心撒了把纸钱："罗纶先生的先头军，都是硬骨头。"

船过巫峡时，上游漂来竹筏。筏上青花瓷坛裂开缝隙，露出半截焦黑手臂——指节套着翡翠扳指。陈把总脸色骤变："张大胡子的右手！快收帆！"

**第三节：水鬼针**

五艘炮船如黑鲨破雾。李守业望见桅杆上的九头鸟旗，总督衙门的铜炮正在调转炮口。陈把总掀开船板，露出浸油的硫磺包："会凫水不？"

炮声炸响的刹那，少年抱着瓷坛跃入江中。子弹在水面犁出银线，他潜至炮船底，摸到船壳上密布的藤壶。瓷坛里的断手突然颤动，翡翠扳指内弹出三寸钢针。

"龟儿子，吃你爷爷一记水鬼针！"陈把总的吼声混在炮火里。李守业将钢针刺入船缝，青瓷坛轰然炸裂——竟是填满火药的碰雷。

**第四节：血罗盘**

李守业在燃烧的江面浮沉，右耳嗡鸣不止。陈把总将他拖上礁岛时，左腿嵌着半片舵轮。老船夫撕下衣襟捆住伤口，从怀掏出个青铜罗盘：指针是用人骨磨制，泛着血沁。

"这是你爹光绪二十六年埋的。"陈把总咳出黑血，"当年劫的三十万两漕银，就藏在..."

轰隆！上游漂来的燃烧船骸撞上礁石。李守业扑救不及，老船夫已被压在龙骨下。陈把总最后将罗盘拍进他掌心："去合川找...找罗先生...说...说青杠坡..."

血沫在罗盘天池画出诡异卦象。少年掰开死者手指，发现掌纹被烙铁烫毁——这是袍哥"口衔天宪"的死士印记。

**第五节：阴兵借**

李守业披着渔网顺流而下，望见合川城头飘着白幡。城门告示栏前人头攒动，新贴的海捕文书墨迹未干："悬赏通江逆匪李守业，死活不论，赏银二百两。"

茶摊旁，瞎眼卦婆突然拽住他衣角："小相公，看你印堂有阴兵借道..."老妪枯指划过罗盘血迹，"七日内要过三次冥河。"

戌时三刻，李守业蜷在城隍庙耳房。供桌下藏着半截《重庆日报》，保路会通电全国的电文被血污浸透："川人争路，志在救国！"

子夜阴风骤起，二十四盏白灯笼飘进大殿。抬轿的脚夫面无血色，轿帘掀开时露出半幅织锦——正是母亲未织完的"福"字寿衣！

"幺娃..."轿中人的声音让少年血液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