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蜜骸河

锁开的轻响如同宇宙初啼。

冰渊在死寂中凝固了一瞬，随即地核深处传来沉闷的咆哮。那道被钥匙刺穿的“锁孔”骤然扩大，万载玄冰如同脆弱的糖壳寸寸皲裂。冰渊底部，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显露出来——并非水流，而是粘稠到令人窒息的金红色蜜浆，正裹挟着无数冰骸与凝固的哀嚎，形成一条奔涌的地下暗河！

蜜骸河。九百世轮回的残渣，皇室血脉饲喂出的苦痛结晶，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咆哮着冲向未知的深渊。

“呃啊——！”

六指龙袍人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嘶嚎。他胸腔内那个巨大的、旋转的蜜巢核心，此刻正被谢烬的手死死抓住！随着蜜骸河的奔涌，蜜巢剧烈震颤，无数冻结着谢烬虚影的蜂房“咔嚓”碎裂。那些麻木吞咽糖糕的虚影碎片，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瞬间被漩涡吸走，汇入咆哮的蜜河！

“我的蜜！我的天道之基！”他状若疯魔，第六根手指疯狂抓向谢烬的手腕，试图夺回那正在被蜜河吞噬的核心。那指尖分泌的糖丝再次暴涨，却不再是纯净的金色，而是混杂了蜜河中无数怨念与苦痛的暗红血丝！

“放手！”沈青梧的怒吼炸响。赤霄剑再次嗡鸣，饕餮双目金光爆射，斩向六指人抓向谢烬的手臂！剑锋未至，那狂暴的剑气已激起蜜骸河滔天巨浪。

叶凌川心口的琉璃碎片同时迸发出刺目光华，注入剑身。“三哥，斩断那宿命！”他嘶声喊道，鲜血从捂着胸口的手指间汩汩涌出，融入心口琉璃的光芒，再汇入赤霄剑气！剑光暴涨，带着两人血魂相连的决绝，轰然劈落！

“嗤啦——！”

暗红血丝组成的糖丝巨网被赤金剑光硬生生撕裂！六指人那条畸形的第六指，连同半条手臂，在剑光与蜜河双重撕扯下，竟如同朽木般断裂！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粘稠如沥青的、散发着腥甜与腐臭混合气味的暗红蜜浆狂喷而出！

“不——！” 六指人发出绝望的尖啸，身体被剑光的余波和断臂的剧痛狠狠掀飞，撞在布满《长生谒》文字的冰壁上，砸出大片蛛网般的裂痕。他死死盯着谢烬手中那不断被蜜河吸食、缩小的蜜巢核心，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恐惧。

谢烬承受着巨大的冲击。他抓着蜜巢核心的手如同抓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握住了整个宇宙的重量。蜜骸河恐怖的吸力撕扯着他，无数世被饲喂的记忆碎片如同冰锥刺入脑海：糖糕的甜腻、强迫吞咽的窒息、看着亲人因自己而死的绝望……每一世轮回的“苦”都在此刻沸腾、尖叫！

“哇！”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竟带着诡异的金红色泽，尚未落地就被蜜骸河的吸力卷走。

“谢烬！” 顾千山的声音带着惊骇。他刚刚用腐肉根系死死缠住昏迷的阿昭，将她固定在远离漩涡的冰壁凹陷处。此刻看到谢烬七窍中都开始渗出金红色的血丝，如同被蜜河同化！

透明婴儿——或者说，那个拥有谢烬五岁面容、头戴十二旒帝冠虚影的琉璃婴，此刻却爆发出异样的平静。它悬浮在狂暴的蜜河上方，小小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清光，竟暂时隔绝了那恐怖的吸力。它伸出小手，指向谢烬紧抓蜜巢核心的手，又指向自己心口那几乎消散殆尽的朱砂“苦”滴的位置。

一个意念，跨越了语言，直接在谢烬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炸开：

【归源。】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混沌！谢烬瞬间明白了琉璃婴的意图！九百世饲喂的终点，并非蜜巢的成熟，而是“饲主”与“蜜源”的最终融合！这琉璃婴，这凝聚了九百世“纯苦”的帝王之影，才是蜜巢真正等待的容器！而他谢烬，不过是承载苦痛、通往终点的桥梁！

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决绝。谢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被蜜骸河吸力撕扯得只剩拳头大小的蜜巢核心，狠狠按向悬浮的琉璃婴！

“轰——！！！”

核心触碰到琉璃婴心口的刹那，如同星核碰撞！无法形容的强光瞬间吞没了一切！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揉碎、拉长。强光中，琉璃婴那纯净透明的身体被疯狂注入粘稠、狂暴、蕴含着九百世怨毒与苦痛的蜜浆！它的身体剧烈膨胀、扭曲，五官在纯净与狰狞间飞速变幻！

蜜骸河的咆哮达到了顶点！整条河流如同拥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横贯冰渊的巨大蜜浆狂龙，龙口大张，发出无声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贪婪地扑向正在融合的琉璃婴与蜜巢核心！它要夺回它的本源！

“拦住它！” 沈青梧目眦欲裂，赤霄剑再次举起，饕餮之眼却黯淡了许多。叶凌川脸色惨白如纸，心口的琉璃碎片布满了裂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却穿透所有喧嚣的脆响响起。

是那只青蚨蛊虫！它竟未在之前的爆炸中毁灭！此刻，它小小的身躯上，《九幽往生谱》的最后一个休止音符亮到了极致，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它振动残破的翅膀，化作一道燃烧着幽蓝光焰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蜜浆狂龙张开的巨口！

“滋——！！！”

如同滚油泼雪！青蚨蛊虫撞入蜜浆的瞬间，它背上的休止符骤然扩大！一个绝对的、终结一切的“静域”以它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咆哮的蜜浆狂龙，那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竟被这渺小的“静域”硬生生定住了一瞬！

就在这决定命运的一瞬！

琉璃婴膨胀扭曲的身体骤然收缩！所有狂暴注入的蜜浆被它彻底纳入体内！它心口处，那滴朱砂“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深邃如黑洞的漩涡印记。九百世的苦痛与怨毒，似乎都被这个漩涡吞噬、压缩、归于一点。

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只瞳孔是纯粹的金色，燃烧着帝王的威严与古老；另一只瞳孔，却是最深的墨黑，沉淀着九百世轮回积攒的、无边无际的“苦”。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小小的身躯里冲撞、融合，让它散发出一种非神非魔、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气息。

它低头，俯视着下方咆哮挣扎的蜜骸河，也俯视着惊骇欲绝的六指人，更俯视着筋疲力尽、意识模糊的谢烬。小小的嘴唇微张，一个冰冷、漠然、如同天道律令般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存在的灵魂深处：

“蜜源归位。”

“饲录…终章。”

话音落下的刹那，琉璃婴心口的黑洞漩涡骤然逆转！一股无法抗拒的、比蜜骸河吸力恐怖亿万倍的吞噬之力爆发了！

整条咆哮的蜜骸河，连同其中冻结的哀嚎、破碎的冰骸、流淌的苦痛，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抓住，化作一道粘稠的金红洪流，倒卷而回！疯狂地涌向琉璃婴心口的黑洞漩涡！

“不！那是我的！我的天道之基！” 六指人发出绝望到极致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向漩涡，他断裂手臂处喷涌的暗红蜜浆更是首当其冲，被贪婪地吞噬！

谢烬的身体也被这股力量拉扯着飞向漩涡。他手中，那被按入琉璃婴体内的蜜巢核心早已消失，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掏空的壳，轻飘飘地坠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终点。意识彻底模糊前，他似乎看到琉璃婴那双异色的瞳孔，短暂地、极其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漠然，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九百世纠缠后，难以言喻的疲惫？

蜜骸河的咆哮声、六指人的惨嚎声、冰渊崩塌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被那心口的黑洞无情地吞噬。

最后坠入无边黑暗的，是谢烬残存的意识碎片，以及琉璃婴那冰冷的声音在灵魂深渊中最后的回荡：

“以尔等之骸……”

“筑吾…自由之阶。”

吞噬了整条蜜骸河的琉璃婴，悬浮在死寂的冰渊废墟之上。它心口的黑洞漩涡缓缓平复，最终化作一个古老而妖异的暗金色蜜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