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入座后,丝竹声渐起,宫人们捧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
叶熙灵拉着沈云舒坐在靠窗的席位上,窗外一树海棠正开到极盛,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沈云舒的衣袖上,像是绣上去的暗纹。
茉莎公主踏着清脆的金铃声走向御座,火红的戎装裙摆在金砖地上铺开如霞光。
四名戎族勇士抬着鎏金嵌宝的礼箱紧随其后,每走一步,腰间弯刀便与铜扣相击,发出肃杀的铮鸣。
"南戎使团敬献大靖皇帝陛下——"
随着她清亮的嗓音,礼箱轰然开启。刹那间,整个烟雨阁都被珠光宝气笼罩:
第一箱是雪山猎获的玄狐皮,毛色乌黑发亮,据说能在月夜隐形;
第二箱盛着鸽血宝石雕成的狼首酒器,狼眼镶嵌着两颗罕见的夜明珠;
第三箱最引人注目——整块白玉雕成的奔马,马鬃竟是用金丝一缕缕嵌进去的。
茉莎公主美丽热情,又献上这么多珍宝,引得在场众人不经为之侧目,私下议论纷纷。
“哇!这么多宝物,要不少钱吧?”
“你看那汉白玉马同体洁白无瑕,价值连城啊!”
“茉莎公主不仅美丽动人,出手还这么大方!”
"哼!"叶熙灵撇撇嘴,指尖拨弄着案上青玉盏裘,不屑一顾道:"不过就是几箱裘皮玉器罢了,一个个都像没见过似的,咱们大靖又不是没有!"
她突然凑到沈云舒耳边:"沈姐姐,我看这个茉莎公主就不是什么善茬!你可以小心她!别让她把逸哥哥抢走了!"
沈云舒正抿着茶,闻言指尖一颤,茶汤险些洒出来,她垂下眼睫,假装整理袖口。
叶熙灵却掩不住兴奋,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姐姐,你觉得逸哥哥如何?"
沈云舒像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一般,支支吾吾道:"逸王殿下......自然是人中龙凤。"
叶熙灵眨了眨眼,忽然神秘一笑“这么说,姐姐就是对逸哥哥有意思咯?”
叶熙灵从前是长公主的伴读,从小就萧逸尘姊妹几个一起长大,有着兄妹一般的情谊。
她还记得去年马球会上,萧逸尘偷偷看沈云舒的神情,还有那一句“沈小姐”,分明就是对沈云舒有意。只可惜当时沈云舒是定安侯夫人,她与逸哥哥是不可能的。
但她前段时间刚才禹州回来,便听说了沈姐姐和秦家和离的消息。既然和离了,那逸哥哥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姐姐!你既然对逸哥哥有意,那可要小心了!上京城里对逸哥哥有意思的管家小姐可不少啊!你看就坐对面那位户部尚书家的袁二小姐为了见逸哥哥一面,年年都去围场秋狩;还有刑部侍郎家的幺女,听说还偷偷绣了香囊托人送去军营呢!"
她掰着手指细数,"还有王将军家的大姑娘,每次逸哥哥回朝,她都要'恰好'在朱雀大街的茶楼上......"
沈云舒听着叶熙灵絮絮叨叨的说着,面露惊色,她早知道萧逸尘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却不想竟有这么多闺秀惦记。
"不过啊——"叶熙灵突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她们都比不上姐姐。逸哥哥看她们的眼神,跟看御书房里的柱子没两样。"
她凑得更近,吐气如兰,"可去年马球会上,他看姐姐的时候,眼睛里像落了星星似的。"
沈云舒耳尖倏地红了,眼中带着惊讶。
去年的马球会,本是为了撮合萧逸尘和叶熙灵举办的,却没想到他那时候就…… 怪不得那日她被秦屿筱调戏,他会那么及时的出现,在暗中帮她。
"只是......"叶熙灵忽然皱眉,瞥向对面席位的茉莎公主。那戎族公主正举杯向圣上敬酒,红宝石额饰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我听说这位茉莎公主来者不善。她父亲想借和亲巩固势力,而逸哥哥戍守边疆多年,对戎族了如指掌......"
话音未落,对面突然传来清脆的银铃声。茉莎公主不知何时离席,正端着鎏金酒樽向萧逸尘走去,脸上满是笑意。
"姐姐你看!"叶熙灵急得掐住沈云舒的手腕,"我就说她不安好心!"
茉莎公主的鎏金酒樽悬在半空,琥珀色的葡萄酒映出她微微僵住的笑容。
萧逸尘只是略一拱手:"本王近日戒酒,公主见谅。"
那杯酒最终孤零零地搁在了案几上。
茉莎转身时,辫梢的金铃发出急促的碎响,像一场被骤然打断的胡旋舞。
长公主的团扇"啪"地一合。
"皇兄,"她忽然起身,绛紫色翟衣在灯火下流转华光,"熙灵这丫头去禹州数月,臣妹实在想念得紧。还有沈家妹妹——"
扇尖轻点对面席位的沈云舒,"她讲的民间故事甚是有趣,不知可否请她二人过来同坐?"
皇后眼波微动,瞥了眼面色不豫的茉莎公主,莞尔道:"准了。熙灵这孩子本就像你的小尾巴,至于沈姑娘..."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确实是个妙人。"
叶熙灵欢快地跳起来,拽着沈云舒就往对面的坐席跑去。
沈云舒的禁步发出清越的玉鸣,天水碧的裙裾扫过金砖地,留下淡淡梨花香。
"姐姐快些!"叶熙灵凑到她耳边低语,"没看见逸哥哥眼睛都要望穿了吗?"
沈云舒抬头,正撞上萧逸尘灼灼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挪出半席位置,玄色衣袖铺在茵褥上,像一片等待栖羽的夜空。
长公主亲自执壶斟茶:"云舒坐这儿。"
她将人安排在萧逸尘与自己之间,叶熙灵坐在她的另一侧,恰好隔开了茉莎公主的视线。
"有你们来陪我,倒是畅快多了!快尝尝新贡的蒙顶甘露。"
萧逸尘轻咳一声,借着案几遮掩,悄悄将一碟杏脯推到沈云舒手边——是她孕中最爱吃的零嘴。
沈云舒孕期萧逸尘一直在万恒寺礼佛,她有次在书信中提及公主府的杏脯酸甜可口很对她的口味,没想到这么一桩不起眼的小事他倒是记在了心里。
对面席位的茉莎突然站起身:"陛下,臣女斗胆,想献上一支戎族祈福舞。"她摘下腰间弯刀,金铃随着动作叮咚作响,"愿为大靖与南戎的友谊起舞。"
叶熙灵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忽觉袖口被轻轻一扯。沈云舒对她摇摇头,指尖在案上写了"静观"二字。
可观局者,亦被人观之。
她们的背后,另有一束带着幽怨的目光正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