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抹红光快得像错觉。

苏瑾眨了下眼，再看向小雨时，她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被扯坏的布娃娃。刚才的声音也消失了，仿佛只是耳鸣产生的幻觉。

但林然听见了。

那声音钻进耳朵，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直接扎进脑子皮层。她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被一根粗壮的触手狠狠抽在腰侧，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一空。

“林然！”苏瑾急红了眼，也顾不得战术了，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她，手里的玻璃碎片胡乱挥舞，在自己手臂和小腿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黑色的触手越来越多，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地面，天花板，甚至开始包裹那些闪烁警报的仪器。整个房间正在被这团粘稠的黑暗吞噬，光线越来越暗，只剩下红色的警报灯还在徒劳地旋转，把蠕动的一切照得更加诡异。

小雨被两根触手缠着脚踝，缓缓拖向那滩不断扩大的黑色“核心”。她的脸擦过粗糙的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倒映着闪烁的红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就在她的身体距离那黑色核心不足半米时，她原本毫无生气摊开的左手，五根手指突然向内一扣，指尖深深抠进了地面的缝隙。

苏瑾正好瞥见，心里一惊。

下一秒，小雨的整个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是跳跃，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拉扯着，瞬间脱离了触手的束缚，双脚稳稳落地。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右手顺势在地面一撑，五指成爪，指尖划过水泥地面，竟然留下了几道深刻的白色划痕。

那黑色怪物似乎也愣了一下，拖拽的触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僵在半空。

小雨站直了身体，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身上那件单薄的、被腐蚀出破洞的病号服还在往下滴水。但她站得很稳，头微微歪着，那双浑浊的白眼珠，正对准了怪物的“脸”。

不，她没有“看”。那空洞的眼神根本没有焦点，像是在接收某种无形的信号。

“威胁……确认。”那个冰冷的、带着高频杂音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清晰了很多，而且……是从小雨的方向传来的。

她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怪物。

什么也没发生。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吼，更多的触手从它身体里爆射而出，像黑色的潮水，要将小雨重新吞没。

就在这时，小雨的手腕以一种极快的、非人的速度抖动了一下。

空气里响起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通过的“噼啪”声。

最先接触到小雨面前几厘米处的几根触手，尖端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灰白色，然后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化成一蓬细密的粉尘，被空气流动吹散。断面平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或者说愤怒）的尖啸，剩下的触手触电般缩回。那滩黑色核心剧烈地涌动起来，仿佛受到了重创。

苏瑾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呼吸。她下意识看向小雨的手——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发光发热，就那么平平地举着。但她刚才分明“切断”了那些触手！用什么？空气？

林然挣扎着爬起来，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悲伤和……茫然。刚才那句话，那个动作，还有此刻小雨身上散发出的、完全陌生的冰冷气息，都像一把钝刀，在她记忆深处缓慢地搅动。

她想起来了更多。

白色的房间，冰冷的束缚带，耳边单调重复的电子音。小雨躺在旁边的床上，也是这样睁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嘴里一遍遍念着：“清除模式……清除模式……”

那不是小雨在说话。那是植入她脑子里的、预设的程序在运行。

“小雨……”林然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雨似乎听到了。她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了林然一眼。

就这一眼，让林然如坠冰窟。那里面没有一丝属于“林小雨”的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执行指令般的冰冷。

“姐……”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像幻觉一样钻进林然的脑海，带着一种遥远的、几乎要被杂音淹没的哭腔，“……疼……”

林然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裂开。

“小雨！是我！姐在这里！”她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却被苏瑾死死拉住。

“别过去！她不对劲！”苏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亲眼看见小雨刚刚“蒸发”了那些触手，天知道那种力量会不会敌我不分。

就在林然挣扎的这几秒，那黑色怪物似乎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或者说，被彻底激怒了。它不再去管小雨，整个“身体”——那滩不断蠕动的黑色核心——猛地改变了方向，像一张巨大的、粘稠的网，朝着离它更近的、纠缠在一起的林然和苏瑾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苏瑾瞳孔骤缩，想拉开林然，但刚才的撞击让她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张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巨网就要将两人吞噬——

一直静止不动的小雨，动了。

她原本对准怪物的右手，瞬间转向了扑向林然和苏瑾的黑色巨网。手腕再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高速抖动。

这一次，空气的爆鸣声清晰可闻。

扑到林然和苏瑾头顶不足半米处的黑色物质，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向内凹陷，然后轰然炸开！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分解、汽化，变成一团迅速扩散的黑色烟雾，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巨大的冲击力将林然和苏瑾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墙角。苏瑾的后背撞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痛得眼前一黑。林然更是直接吐出一口血沫，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黑色烟雾弥漫，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刺鼻的气味和仪器短路的噼啪声。

苏瑾强忍着剧痛，摸索着找到林然，把她拖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紧紧护在身前。她能感觉到林然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烟雾缓缓散去。

小雨依然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喘息着，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

而在她面前，那滩庞大的黑色核心缩小了几乎一半，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但势头明显萎靡了很多。它似乎在畏惧，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后缩退。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仪器屏幕大多碎裂，电火花在断开的线路间跳跃。红色的警报灯有一半已经熄灭，剩下的几个还在坚持闪烁，光线更加昏暗。

死寂。

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电流声，和三个人粗重的喘息。

苏瑾紧紧抱着林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雨，握紧手里的玻璃碎片，指节发白，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次攻击——无论它来自哪个方向。

林然靠在苏瑾怀里，视线穿过弥漫的灰尘和残留的烟雾，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小雨慢慢地、非常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白色的眼睛，隔着几米的距离，再次“看”向了林然。

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林然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

“跑。”

紧接着，小雨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重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而在她倒下的瞬间，远处墙角那滩缩小的黑色核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止了退缩，边缘再次开始蠢蠢欲动地蠕动、膨胀。

苏瑾深吸一口气，抹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怀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的林然，又看了一眼远处昏迷的小雨，和那正在重新凝聚的恐怖存在。

她咬了咬牙，搀扶着林然站起来，目光在狼藉的房间里快速搜索。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房间另一侧，那个被怪物撞开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通风管道检修口。

“走！”她哑着嗓子，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林然，踉踉跄跄地朝那个唯一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出口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