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敲打着醉仙楼的雕花木窗,像是一把细碎的钝锯,拉扯着第七区粘稠的夜色。
二楼雅间里,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姚鉴栩没有点灯,她坐在太师椅里,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阴影中。
那只被铜钉烫出红痕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的焦痕已经结了痂,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灰白色。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凌云霄。
他端着一碗药汤上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刻意压着步子。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立刻停住,等那声音散了才继续往里走。
“还没睡?”他把药汤放在桌上,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姚鉴栩抬起头,眼底那层属于厉鬼的暗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汪被烛火映亮的温水。她朝他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只被烫过的小兽。
“疼。”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凌云霄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热得让她指尖的焦痕都跟着发烫。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道红痕,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冰。
“明天我去找姒勤,”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雨听见,“他手里有‘玉露膏’,能祛这种灼伤。”
“不用了。”姚鉴栩摇了摇头,顺势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哥哥,我不想出门。”
凌云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他说,“不出门。”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想出门,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明明疼得指尖发抖,却连一声呻吟都不肯发出来。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得像是在给她数着活人的时辰。
姚鉴栩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他白天去黑市替她买药时,沾上的。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怎么办?”
凌云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像是一粒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鉴栩,”他说,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又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
姚鉴栩看着他,眼底那层温水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笑了。
“好。”她说,“那哥哥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凌云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把药汤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姚鉴栩端起碗,喝了一口。药汤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皱眉,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凌云霄看着她喝完,才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楼下的雨声里。
姚鉴栩放下空碗,重新坐回太师椅里。
她抬起那只被烫过的手,指尖在烛火下转了个圈。焦痕已经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一枚被烙上去的印章。
“哥哥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总是这么天真。”
她伸出手,指尖在烛火上轻轻一点。
“噗。”
烛火灭了。
雅间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
与此同时,第七区黑市,陈记杂货铺。
苏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枚铜钉。
那是沈枯荣白天用来试探姚鉴栩的那枚。
铜钉的尖端沾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苏先生,”陈老板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这玩意儿,你真要?”
苏折没有回答。他把铜钉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伸出舌尖,在尖端轻轻舔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腥甜味在舌尖散开,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被烧焦的皮肉。
“有意思。”他说,把铜钉收进袖口,站起身,“陈老板,这消息,烂在肚子里。”
陈老板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苏折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他撑着伞,走过黑市泥泞的街道,走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破旧铺子,最后停在了醉仙楼的门外。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已经熄灭了烛火的窗户。
“老大啊老大,”他低声喃喃,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与清醒,“你怀里抱着的那只鬼,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
长老会临时驻地。
裴无咎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他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无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铜钉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首座,”副官站在他身后,低声说,“这枚铜钉上的血,不是人的。”
裴无咎点了点头。
“查。”他说,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第七区所有黑市,所有与‘赤髓草’有关的线索,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查一下醉仙楼的那个机关师。”
副官愣了一下:“鉴栩姑娘?”
“她不是机关师。”裴无咎转过身,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她是鬼。”
副官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无咎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封锁醉仙楼方圆三里。所有人员,只许进,不许出。”
“今日,本座要亲自会一会,这只敢杀我长老会长老的‘鬼’。”
……
醉仙楼,二楼雅间。
姚鉴栩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雨声渐歇。
她低头看着指尖那道浅浅的焦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你护了我十年,今晚,就当是妹妹给你的……一点小惊喜吧。”
她伸出手,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一划。
“咔嚓。”
一道极细的裂纹在玻璃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窗外,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屋檐上,嘴里叼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它歪着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振翅飞向了远方。
雨停了。
第七区的夜,终于要结束了。天边的鱼肚白被浓重的铅灰色阴云吞噬,第七区的夜不仅没有结束,反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彻底露出了獠牙。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破洞。夜风夹杂着红雾从破洞里倒灌进来,吹得满地狼藉的碎木块和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姚鉴栩靠在断裂的承重柱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原本白皙如玉的手,此刻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色的鬼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废墟上。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右手死死按住伤口,指尖的幽蓝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煞气。
在她面前三步之外,裴无咎单膝跪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黑金刀被震飞,死死钉在墙壁里。他胸口的制服被暗红色的丝线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姚鉴栩,像是一头濒死却依旧要咬断猎物喉咙的狼。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鬼。”裴无咎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刚一动,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彼此彼此。”姚鉴栩喘着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裴首座的罡气,也挺烫人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红雾在他们周围翻滚,像是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鉴栩!!”
凌云霄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右手却死死握着那柄唐刀,刀刃上沾满了鲜血。
他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木板,看到姚鉴栩浑身是血的模样,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他妈敢动她一下,”凌云霄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他猛地拔出墙上的黑金刀,反手架在裴无咎的脖子上,“我今天把你剁碎了喂狗!”
裴无咎没有躲。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凌云霄,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凌云霄,你为了一个鬼,连命都不要了?”
“她是我妹妹。”凌云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刀刃在裴无咎的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
“她是鬼!”裴无咎怒吼。
“她是人!!”
凌云霄猛地发力,罡气爆发,将裴无咎狠狠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着姚鉴栩,眼底满是心疼和后怕:“你没事吧?”
姚鉴栩看着他,眼底那抹属于厉鬼的暗红慢慢褪去,变成了一汪温柔的秋水。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哥哥。”
凌云霄松了一口气,把她拉到身后,死死护住。
裴无咎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被丝线贯穿的伤口,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已经彻底碎裂的镇魔罗盘。
“好,很好。”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护这只鬼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碎裂的罗盘上。
“嗡——”
罗盘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悲鸣,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传令下去,”裴无咎的声音在红雾中回荡,“第七区所有镇夜司,封锁醉仙楼方圆十里!任何人,不得离开!”
姚鉴栩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裴无咎这是在用命换援军。
“哥哥,”她轻声说,“我们得走了。”
凌云霄没有犹豫。他一把将姚鉴栩打横抱起,转身就往楼下冲。
“想走?!”裴无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刚一动,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老大!这边!”苏折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楼大堂,他摇着折扇,桃花眼里满是戏谑,“我给你们留了条路!”
凌云霄抱着姚鉴栩,跟着苏折冲出了醉仙楼的后门。
门外,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姚鉴栩靠在凌云霄的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哥哥,”她轻声说,“你后悔吗?”
凌云霄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后悔。”
姚鉴栩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了头了。
长老会的追杀,镇夜司的围剿,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她鬼王本源的怪物……
“哥哥,”她轻声说,“你护了我十年,今晚,就当是妹妹给你的……一点小惊喜吧。”
凌云霄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傻瓜。”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有哥哥在,谁敢欺负你?
姚鉴栩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属于人类的温度。
窗外,雨声淅沥。
醉仙楼外,一只乌鸦落在屋檐上,歪着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振翅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