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颠沛流离与步履不停中悄然走过,盛夏的燥热褪去,深秋的寒霜染遍山野,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满目疮痍的大地,又迎来了漫天飞雪的寒冬。
青年从未停下脚步,从湘江之畔走到北方原野,从繁华尽毁的城池走到荒无人烟的村落,脚下的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指尖的纸笔记满了一本又一本。他见过流民颠沛流离的绝望,听过壮士慷慨赴死的悲歌,尝过饥寒交迫的苦楚,却始终没有磨灭眼底的光,那份想要救万民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的信念,反倒在乱世的磨砺中愈发坚定。
姚鉴栩就这般,以一缕无形虚影的模样,陪他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千里荆棘。
她是万古孤寂的混沌之灵,曾冷眼看过天地崩塌、生灵涂炭,早已习惯了世间的悲欢离合,心湖沉寂不起波澜。可跟着这个青年的日日夜夜,她沉寂万年的心,却一次次被悄然触动。
她见过他在破庙中,捧着记录百姓疾苦的笔记,彻夜不眠,眉头紧锁,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低声呢喃着救国之策,声音里满是焦灼与坚定;见过他把仅有的半块干粮,分给路边奄奄一息的老人,自己饿着肚子,却笑着安慰老人一切都会好起来;见过他面对乱世恶匪,毫无惧色,以一身傲骨护住老弱妇孺,即便衣衫染尘、身负轻伤,也始终挺直脊梁。
他从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没有通天彻地的力量,只是一介心怀苍生的凡人,却凭着一腔孤勇与赤诚,在这无边黑暗里,一点点积攒着星火,妄图以凡人之躯,点燃照亮天地的炬火。
而姚鉴栩,始终守在他身侧,做他最无声也最忠诚的守护者。
白日里,他徒步奔波,烈日灼身,她便悄悄敛去混沌之气,化作一缕清风,为他拂去周身燥热;他跋山涉水,步履艰难,她便暗中以微薄灵力抚平脚下崎岖的山路,让他能少几分疲惫。夜里,他宿在破庙寒窑,寒气刺骨,蚊虫肆虐,她便用灵体凝成一层无形的屏障,替他挡住寒风与阴邪,让他能得片刻安稳安眠。
她从不出手干预世间因果,不用法力改变这乱世的分毫,只守着天道制衡的规矩,默默做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只为让这个扛着苍生希望的青年,能少受一分苦楚。
青年始终未曾察觉她的存在,只觉得一路以来,虽历经艰险,却总能逢凶化吉,每每困顿至极,周身便会泛起一丝暖意,驱散疲惫与寒意。他只当是心中执念支撑,从未深究这其中的异样,依旧一心扑在探寻救国道路上,联络志同道合之士,传播救国救民的思想,在黑暗中一步步踏出前行的路。
这日,一行人走到一处被战火焚毁的县城,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哭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青年与好友分头行动,他去安抚百姓,查看灾情,忙至深夜,才独自坐在残破的城墙下,望着漫天星辰,久久沉默。
夜风凛冽,吹起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这片破碎的山河,眼底翻涌着心疼与坚定,轻声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天下再无战火,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这东方大地,重迎曙光。”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穿透了凛冽的夜风,落在了隐于暗处的姚鉴栩耳中。
她静静飘至他身侧,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眼底不曾熄灭的光芒,那双沉寂万年的混沌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暖意与柔光。
她曾是天地弃魂,看透了世间冷漠与绝望,见过了无数神明与灵体的自私漠然,以为这天地间,从来都是强者自顾,众生皆苦。可眼前这个凡人,却用自己的一言一行,让她看到了人间最珍贵的东西——心怀天下的赤诚,向死而生的勇气,永不言弃的坚守。
他便是那歌谣里,终将升起的东方晨曦,是破开这万古阴霾的唯一希望。
姚鉴栩缓缓伸出手,半虚半实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一缕温润的混沌灵气,悄然注入他的体内,抚平他连日奔波的疲惫,温暖他被夜风寒透的身躯。
青年骤然一怔,只觉肩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困顿瞬间消散了大半,周身萦绕着一股安心的气息。他猛地转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夜风,卷起地上的碎叶。
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很快释然,只当是自己连日劳累产生的错觉,再度转头望向远方,眼神愈发坚定。
而姚鉴栩,就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望着那沉沉夜色中,隐隐透出的一丝微光。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空灵,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陪你,等晨曦破晓,等阴霾散尽,等这人间,重归安稳。”
从万古孤寂中来,为这人间赤诚停留。
她不再是被天地遗弃的孤魂,不再是冷眼旁观世间苦难的混沌灵体。从今往后,她的执念,她的归宿,都系在了这个心怀万民的青年身上。
陪他走过乱世风雨,伴他历经千难万险,看着他点燃星火,汇聚成照亮东方的万丈光芒,看着他带领万千百姓,破开旧世枷锁,迎来崭新的山河。
夜色渐深,青年依旧坐在城墙下,心中筹谋着救国蓝图,周身被一缕温润的灵气包裹,安稳而坚定。
不远处的黑暗中,那道缥缈的灵影,静静伫立,寸步不离。
乱世漫漫,前路艰险,可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前行。
有混沌灵伴,默默相随,共赴长夜,静待天明。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残破城墙下的风更冷了,青年抱着膝盖坐在断石上,指尖还摩挲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思,却始终没察觉身侧那道缥缈的虚影。
姚鉴栩立在他身旁,混沌灵体本无需食人间烟火,可连日来跟着他风餐露宿,看他日日啃食干涩干粮、喝着冷冽山泉,沾染了太多人间烟火气,灵体竟也生出了几分虚妄的饥饿感。
起初只是淡淡的空落,到后来,那股莫名的饿意愈发清晰,顺着灵体蔓延开来,搅得她万年平静的心神都泛起了细碎的涟漪。她微微蹙起眉,空灵的眼眸眨了眨,低头看向自己半虚半实的双手,第一次生出了无措的情绪。
她是混沌化灵,自诞生起便不食人间五谷,从未尝过饥饿的滋味,更不知该如何消解。此刻看着身前青年清瘦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那惯常清浅、却带着几分懵懂软糯的嗓音,轻轻开口:
“小毛毛,我肚子饿了。”
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枯叶,又像雾气落地无声,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青年耳中。
青年浑身一僵,握着笔记本的手猛地顿住,骤然转头看向身侧,眼底满是错愕与惊疑。
四下依旧空荡,只有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掠过,不见半个人影,可那道温柔空灵的女声,分明就在耳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残破的城墙、荒芜的街巷、漆黑的夜色,连只飞鸟都没有,唯有那道熟悉的、温润干净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挥之不去。
这几日屡屡出现的暖意、莫名消散的疲惫、此刻突兀响起的声音……所有的异样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他终于确定,身边一直有个存在,默默跟着他,守着他。
青年压下心头的惊诧,眉头微蹙,不再像初次那般误以为是鬼魅,反倒放软了语气,对着空气轻声问道:“是你?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不知该看向何处,只能望着身前那团淡淡的雾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却全无恶意。
姚鉴栩微微一怔,她只是下意识喊出了心底对他的称呼,倾诉了突如其来的饥饿,全然忘了自己还未真正现身。她缓缓凝聚灵体,淡淡的混沌雾气在青年面前散开,化作那道眉眼澄澈、身姿缥缈的身影,依旧是半虚半实的模样,在夜色里泛着柔光。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未消的懵懂,重复了一遍:“我肚子饿了。”
青年看着骤然现身的少女,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窘迫。他翻遍周身行囊,只摸出一块干硬的粗粮饼,那是他仅剩的口粮,原本打算留着明日赶路充饥。
他攥着粗粮饼,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向她,轻声道:“我只有这个了,味道不好,也不知你能不能吃。”
姚鉴栩低头看着那块粗糙的干粮,雾气缭绕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并未接过,只是小声道:“我吃不得人间五谷。”
她是混沌之灵,无法消化凡俗食物,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懵懂地向他倾诉。
青年闻言,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释然,不再多问。他看着眼前少女孤寂澄澈的模样,想起一路以来无声的守护,心中泛起一股暖意,索性重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断石,对她说道:“既然如此,便陪我坐会儿吧,兴许过一会儿就好了。”
姚鉴栩点点头,轻轻飘至他身边坐下,灵体挨着他的肩头,没有丝毫温度,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夜色依旧寒凉,可两人并肩坐在残破城墙下,望着同一片破碎的山河,周遭的风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靠着他,那股虚妄的饥饿感,竟在靠近他的瞬间,慢慢消散了。
青年也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偶尔抬眼望向远方,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身侧那道缥缈的灵影,无声的陪伴,像是给了他无尽的力量,让这乱世长夜,不再那般难熬。夜色还凝着几分寒,姚鉴栩蔫蔫地靠着青年,灵体泛着淡雾,忽然抬眸,空灵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认真开口:“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种叫鬼子的东西?”
青年本正温声陪着她,闻言身形骤然一僵,握着粗粮饼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眼底翻涌起怒意与沉痛,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低沉,字字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愤:“是,那是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侵略者,是这乱世最深的劫难,是所有国人的仇敌。”
那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踏碎山河,让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正是他们带来的无尽战火,才让这人间成了炼狱。
姚鉴栩看着他骤然沉郁的神色,似懂非懂,却精准抓住了关键,空灵的嗓音没了之前的懵懂,反倒带着一丝冷意:“他们身上,是不是全是戾气、业力,还有满身血腥气?”
她是混沌灵体,对恶浊之气最为敏感,方才心底莫名感应到一股极浓的、充斥着杀戮与罪孽的气息,隐约听流民提过“鬼子”二字,便开口问了出来。
不等青年答话,她又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清晰:“那他们的血,应该很好喝。”
青年一怔,看着眼前少女澄澈却泛着冷光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他恨透了那些侵略者,而眼前这始终护着他的混沌灵体,恰好能以那满身罪孽的浊气为食,这世间最肮脏的恶,反倒能解她的饥苦。
他缓缓点头,声音坚定:“是,他们罪该万死,满身都是你要的戾气与血腥。”
姚鉴栩微微颔首,沉寂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不再是之前饿肚子的茫然,反倒有了几分笃定。
她不用再勉强自己,更不会碰他分毫,那些残害苍生的鬼子,便是她最好的归宿,也是这乱世,该被清算的罪孽。
姚鉴栩眸底掠过一抹冷幽幽的光,把方才那0饥饿感N压在心底,转头看向青年,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去睡觉吧。”
青年心头一紧,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要去哪?”
少女身形在夜色里浮起一层朦胧灰雾,半虚半实的灵体透着清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
“不用管我,你只管安心歇息。我出去找点东西填肚子。”
他瞬间明白了,她是打算去找那些鬼子。
青年下意识往前半步,眼底带着担忧:“外面夜色深沉,战火四起,那些人凶残歹毒,你孤身一人……”
话没说完,就被姚鉴栩轻柔打断。
她抬眸望着他,眼神澄澈又安稳:“我不是凡人,伤不到我的。乖乖躺下,别熬夜了。”
语气像哄人一般,带着一种out天然的笃定。
青年看着她执拗又平静的模样,知道她心意已决,也清楚她神通莫测,寻常兵器恶人根本伤不了她。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务必小心,早点回来。”
“嗯。”
姚鉴栩应了一声,周身混沌雾气微微一卷,身形化作一缕轻烟,悄无声息掠入沉沉夜色里,朝着远方弥漫着血腥气和戾气的方向飘去。
青年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夜色,眉宇间仍有几分牵挂,最后只得依言躺下,却始终心神不宁,静静等着她归来。夜色沉冷,断墙下风声呜咽。
姚鉴栩眼神清冷淡然,望着远处隐隐飘来的浓重戾气与血腥气,转头看向青年,语气平平淡淡:
“你去睡觉吧。”
青年心头一沉,瞬间就懂了她的打算,眉头紧锁:“你要去找那些鬼子?”
姚鉴栩轻轻颔首,灵体周遭绕着淡淡的灰雾:“我饿了,刚好他们身上戾气重、罪孽满身,合我胃口。”
他望着远方山林间隐约传来枪炮声,语气凝重:“那边如今有八路军在布防巡逻,和日寇周旋交战,局势凶险得很。”
姚鉴栩闻言微微一怔,空灵眼眸里掠过一丝好奇:“八路军?”
“是我们家国的子弟兵,”青年神色肃然,语气带着敬重,“为民而战,守土护民,拼着性命拦着鬼子南下,护着一方百姓安稳。”
姚鉴栩静静听着,隐约能 hear 那支队伍’s浩然正气,正直纯粹,和眼前青年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淡淡开口:“我不扰他们,也不伤他们。只找那些作恶的鬼子就好。”
青年还是放心不下,叮嘱道:“千万别与八路军起冲突,他们是自己人。只惩治日寇便可,速去速回,别走远。”
“嗯。”姚鉴栩应声,眉眼柔和了些许,还轻轻推了推他,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听话,快去睡。我很快就回来,不会惹事。”
青年看着她笃定又从容的模样,知道她本事莫测,寻常枪炮伤不了灵体分毫,只得依言走到破败草棚里躺下,却睁着眼睛,望着夜色,心里默默等着她平安归来。
而姚鉴栩周身混沌雾气一卷,身形化作一道无形流光,避开八路军的巡防哨岗,循着那股浓郁的杀戮戾气,悄无声息往日寇盘踞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