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好妆,文俊辉又要回到那个被灯光烘烤着的“古代书房”里去了。洪知秀带着宝宝从摄影棚出来,在棚外背阴通风处找了两个小马扎坐下。从这里,可以透过敞开的门帘,远远看到棚内拍摄的情况,却又不会干扰到里面的工作。一位路过的工作人员好心给他们递来两瓶冰镇的矿泉水,宝宝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依旧恋恋不舍地追随着棚内那个穿着月白长衫、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身影。
“Daddy,” 他忽然放下水瓶,很认真地转头问洪知秀,“does Mommy also have to wear such heavy, beautiful clothes and sit still for so long when she acts in old-time stories? Like Jun叔叔?”
“有时候会,看她接的是什么样的戏。”洪知秀拧开自己的水瓶,“如果是古装剧,衣服通常比现代戏厚重很多,头饰也更复杂,戴久了脖子会酸。化妆、做头发的时间也更长。”
“Is it hard? For Mommy?” 宝宝追问,黑亮的眼睛里有关切。
“很辛苦。”洪知秀看着儿子专注的神情,坦诚地回答,“任何一份工作,想做好,都会辛苦。但是妈妈喜欢表演,喜欢把剧本里的文字变成活生生的人,把故事讲给很多人听。文俊辉叔叔也一样。因为心里真的喜欢这件事,所以即使身体累,即使要坐很久、穿很重的衣服,也会觉得值得,觉得开心。”
宝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安静地做他的小观众。片场里,文俊辉又站到了紫檀木书案前,灯光重新聚焦,那个念着文言台词、举止优雅克制的“书生”,和刚才在化妆间里吐槽发套痒、在道具间挥舞木剑逗他开心的“叔叔”,奇妙地重叠又分离。这种“变身”的魔力,在宝宝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又断断续续拍了几条,导演终于喊了休息,准备转场拍下一组镜头。文俊辉几乎是跳着从棚里出来的,已经换回了自己舒适的纯棉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湿漉漉的,沾着卸妆水,脸上还带着妆后特有的光泽,却比之前生动鲜活了许多。“我这部分暂时收工啦!走,叔叔请你们吃剧组的盒饭!别看是盒饭,我们剧组伙食标准可是杠杠的,不比外面餐馆差!”
他们领了三份一次性餐盒,在演员休息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打开盒盖,里面是两荤两素的搭配:红烧排骨烧得油亮酥软,清炒豆苗翠绿爽口,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还有一份冬瓜虾皮汤。米饭蒸得粒粒饱满。宝宝大概是真饿了,又或者是片场的氛围让人胃口大开,吃得格外香甜。文俊辉一边大口吃饭,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拍戏时的各种趣事和糗事——哪个老戏骨老师台词功力惊人一条过,哪个年轻演员紧张得把“悲愤”说成了“悲粪”,哪场夜戏大家冻得瑟瑟发抖还得演出春夏之交的惬意……宝宝听得入了迷,时不时被逗得咯咯直笑,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吃完饭,文俊辉还要准备晚上的夜戏,不能久留。洪知秀便带着宝宝,在夕阳给影视城披上金色薄纱的时刻,沿着青石板路慢慢闲逛起来。他们走过仿古的街市,两旁“店铺”虽然关门闭户,但“酒肆”、“布庄”、“当铺”的招牌依然引人遐想;走过一座小巧玲珑、栏杆上刻着莲花纹样的石拱桥,桥下人工渠里几尾肥硕的锦鲤缓缓游动;甚至还遇到几个刚刚卸下厚重盔甲、只穿着里衬的群众演员,坐在路边台阶上喝着水、聊着天,看到宝宝好奇张望,还友善地朝他挥了挥手。宝宝的眼睛像最敏锐的镜头,捕捉着每一个新鲜的细节,这里摸摸斑驳的砖墙,那里看看屋檐下挂着的褪色灯笼。
“喜欢这里吗?”往回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洪知秀问一直牵着他手、却依旧不停左右张望的儿子。
宝宝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喜欢!像……像走进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立体的故事书里。时间在这里走得不一样了,很慢,很安静。”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那种抽离现实的奇异感受。
“那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还想再来吗?”
“想!”宝宝答得飞快,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拽了拽洪知秀的手,仰起小脸,眼睛闪闪发亮,“下次,我们带妈妈一起来,好不好?妈妈穿上那种很长很漂亮的古装裙子,一定像仙女一样好看!我们一起来这个‘故事书’里玩!”
洪知秀被他充满想象力和爱的提议温暖了心房,笑着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好,等妈妈不忙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来探班,让文俊辉叔叔给我们当向导。”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影视城里的景观灯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给白日里略显坚硬的仿古建筑披上了一层温柔朦胧的面纱,别有一番静谧的韵味。他们回到了停车场。文俊辉匆匆跑来送行,往宝宝怀里塞了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巴掌大小、手工雕刻的木马,木质温润,马儿昂首奋蹄的形态憨态可掬,鬃毛和尾巴的线条简洁流畅,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送给勇敢的小探班员,纪念今天第一次深入‘敌后’。”文俊辉蹲下来,平视着宝宝,笑着说,“下次再来,说不定叔叔在拍骑马的戏,或者有更热闹的大场面,带你看更好玩的!”
“谢谢Jun叔叔!”宝宝惊喜地接过小木马,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立刻把它和他一直抱着的小恐龙玩偶郑重地放在了一起,像是收获了双份的宝贝。
回程的高速路上,车窗外的天空从深蓝渐变为墨黑,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地上的星河般亮起。宝宝到底抵挡不住一天的兴奋、新奇与奔波带来的疲惫,车子开出去没多久,他就抱着新得到的小木马,歪在儿童座椅里沉沉睡去,小脸蛋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安宁,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浅浅笑意。洪知秀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柔和,一天的疲乏似乎也被这宁静的画面抚平了。
车子开进市区,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宝宝在接近家的地方,被熟悉的颠簸和减震带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困意:“Are we home soon? I’m so sleepy…”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洪知秀柔声安慰,“妈妈肯定已经准备好晚饭在等我们了。”
“嗯……我想告诉妈妈,”宝宝努力驱散浓厚的睡意,声音虽小却坚持,“告诉她今天看到的所有……好玩的事情。Jun叔叔会‘变身’,那个有好多好多亮光的、热热的‘大房子’,可以挥来挥去的木头剑,会游来游去的石头桥下面的胖鱼,还有这个新的小木马……”他掰着短短的手指,一件件数着,仿佛要把这一整天奇幻的见闻,都妥帖地收藏进记忆的宝盒里,带回去与最亲爱的人分享。
“好,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慢慢讲给妈妈听,她一定会特别特别喜欢听你讲这些。”
车子稳稳地滑入熟悉的小区地下车库,停在了自家的固定车位上。宝宝自己摸索着解开了安全带的卡扣,抱着小木马下了车。洪知秀提起已经轻了不少的背包,锁好车门。宝宝很自然地走过来,用空着的那只小手,准确地抓住了爸爸空闲的几根手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车库略显清冷空旷的灯光下,踏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通往家的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有节奏地跳动。宝宝忽然抬起头,在电梯明亮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映着顶灯小小的光点。他很认真,很清晰地说:“Daddy, when I grow up… I want to do something I really, really like. Something that makes me happy to think about it. Like Mommy likes acting and telling stories. Like Jun叔叔 likes becoming different people and making the ‘story book’ come alive.”
洪知秀低头,看着儿子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那里面有一种纯粹的向往,像初生的嫩芽,向着光的方向自然舒展。他握紧了那只柔软温热的小手,声音沉稳而充满肯定:“You will, Josh. I know you will. You’ll find what makes your heart feel full, what makes you want to learn more about it, practice it, share it. That’s one of the best adventures of growing up. And I’ll be right here, watching, cheering for you.”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到达了他们家的楼层。门缓缓打开的瞬间,熟悉的光线、温暖的气息和隐约的食物香味一起涌了进来。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池韵竹的身影出现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和隐隐的关切。
“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片场有意思吗?”她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蹲下身,张开手臂。
宝宝松开洪知秀的手,抱着他的小木马和小恐龙,像一只归巢的雏鸟,脚步有些蹒跚却目标明确地扑进了那个带着家的气息和妈妈独特香气的怀抱里。
一次短暂而充满新奇的探班之旅,在夜色和家的温暖中安然落幕。那些震撼的视觉景象,那些有趣的幕后见闻,那些关于“喜欢”与“坚持”的模糊感知,都像一颗颗悄然落地的种子,沉入了孩子懵懂的心田。而未来,谁知道这些种子会在怎样的阳光雨露下,生长出怎样的枝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