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韵竹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水龙头开到最小,细细的水流冲洗着竹篮里鲜红的草莓。每一颗草莓都饱满结实,顶部的绿叶还带着清晨的露气。她用手指轻轻搓去表面可能残留的尘沙,动作细致又温柔。洗好的草莓被一颗颗放在铺着厨房纸的盘子里吸去多余水分,深红的果实在白色纸巾的衬托下,像一颗颗小宝石。
料理台另一边,摊开着一个深蓝色的儿童背包。池韵竹一边擦手,一边走过去清点里面的东西:印着小恐龙图案的不锈钢水壶,昨天就清洗消毒过,今早灌满了温水;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和两三只备用口罩,用密封袋装着;宝宝最近痴迷的那本立体绘本——《奇妙城堡探险》,书页里藏着可以拉出来的吊桥和会弹出来的骑士;还有一小盒她自制的混合坚果饼干,装在防压的零食盒里。她想了想,又转身从冰箱冷藏室拿出一个透明的水果保鲜盒,里面是她昨晚就切好的水果——淡黄色的芒果丁、深紫色的蓝莓,现在又把擦干的草莓一颗颗摆进去,红黄紫搭配在一起,色彩鲜亮好看。
拉链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是洪知秀在最后检查他自己的背包。池韵竹捧着水果盒走过去,看见他正单膝跪在地上,把宝宝的水壶从侧袋抽出来,拧开盖子看了看水位,又仔细拧回去。“真的不用我跟着一起去?”她把水果盒递过去,看他妥帖地把它塞进背包底部不容易被压到的位置,“我下午那个杂志采访挪到下周了,今天其实挺空的。”
洪知秀拉上背包主拉链,又按了按侧面,确认东西都安稳。“今天那边好几个组都在赶进度,人多也杂。”他站起身,接过池韵竹手里的背包背上肩试了试重量,“你要去了,肯定得跟导演、制片、还有其他认识的演员打招呼,一圈应酬下来,比拍一天戏还累。我带他去看看新鲜,俊辉说了,今天拍的是书房里的文戏,不吵也不危险,就是安安静静说话,挺适合小孩子看的。我们看一会儿,跟他吃个午饭就回来,不耽搁。”
“那行吧,看完了就早点回来,别在那边待太久。”池韵竹点点头,不再坚持,转身看向玄关。宝宝已经坐在换鞋凳上,正努力和自己的运动鞋“搏斗”——鞋子倒是穿上了,但左右脚明显有点别扭,鞋带也松垮垮地拖着。他听见父母说完话,急急地蹬上鞋,扒着门框踮起脚尖往外看,小身板扭来扭去,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架势。
池韵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先帮他把左右脚调换过来。“这只脚是左边,宝贝,你看鞋扣朝外。”然后手指灵巧地穿梭,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成两个结实的蝴蝶结。做完这些,她又顺手理了理他有些翻卷的T恤领子,手指抚过他柔软的脸颊,“到了片场,一定要紧紧跟着爸爸,一步都不能乱跑,知道吗?那边很多大大的机器,地上有很多电线,还有些搭起来的木头架子,不小心碰到很危险的。”
“知道,我不乱跑。”宝宝乖乖答应,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跳跃着兴奋的光,“妈妈,古代的人,头发真的都梳得那么高吗?”他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像顶着一个小塔楼。”
池韵竹被他稚气的比喻逗笑了,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等你见到文俊辉叔叔,看看他的头发是怎么弄的,不就知道了?去吧,路上让爸爸开稳一点,注意安全。”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阳光瞬间洒满车厢。宝宝先是规规矩矩地坐了几分钟,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认真上课的小学生。但这份“矜持”没维持多久,他就忍不住了,转过身,膝盖跪在座椅上,整个人趴向车窗,小脸几乎要嵌进玻璃里,鼻子被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追踪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一切——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散步的老奶奶、颜色鲜艳的公交车、还有路边不断变换的店铺招牌。
“Daddy,” 看了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闷在玻璃上,“我们要开多久才能到?那里很远很远吗?”
“顺利的话,大概要一个半小时。”洪知秀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撅着的小屁股,出声提醒,“别跪着了,坐好,安全带要起作用才行。路程不短,你要是觉得无聊或者困了,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I’m not sleepy at all! I’m too excited!” 宝宝立刻反驳,声音响亮,但身体还是听话地磨蹭着转回来,在儿童座椅里坐正了。然而,清晨的空气、车子里适宜的温度、还有车辆匀速行驶时规律的低频震动,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不到十分钟,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小恐龙玩偶,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皮也越来越重,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缓缓垂下。洪知秀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微扬,悄悄把空调的出风口向上调了调,避免冷风直接吹到他,又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到了几乎听不见。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宝宝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导航发出柔和的女声提示驶离高速。车子拐进一条双车道的县级公路,两旁的风景立刻换了模样。高大的毛竹林像绿色的墙壁,密密地矗立在道路两侧,竹梢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私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筛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明明灭灭、不断晃动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碎金子。偶尔,竹林间隙会闪过一两座白墙黛瓦的农家小院,院门口的竹椅上坐着摇蒲扇的老人,墙角阴凉处,黄狗蜷成一团打着盹。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冽香气,混合着泥土被午后阳光晒过后散发出的、暖洋洋的干燥味道。
宝宝就在这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迷茫地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扭头看向窗外完全陌生的景致,愣住了。“Are we there? Is this… where the old times are?” 他声音里还残留着睡意的黏糊,但更多的是惊奇。
“快到了。”洪知秀放慢了些车速,手指向前方,“看那边,山脚下。”
车子驶过一个平缓的弯道,视野骤然开阔。一片规模不小的仿古建筑群,依着青翠的山势,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青灰色的筒瓦屋顶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洁白的马头墙高低错落,线条简洁而优雅;翘起的飞檐如展翅欲飞的鸟儿,指向湛蓝的天空。远远望去,能看见一些小小的人影在建筑间的空地上移动,像棋盘上缓慢移动的棋子。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辆,除了常见的私家车,更多的是刷着不同剧组名称和logo的厢式货车、拖着发电机或灯光器材的平板车,显得繁忙而有序。洪知秀找了个靠近边缘的车位停好,熄火,解开安全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解开儿童座椅复杂卡扣的“咔哒”声让宝宝彻底清醒了。洪知秀把他抱下车,双脚落在停车场粗糙的水泥地上时,宝宝立刻被空气中一种奇特的味道吸引了——那是远处山林飘来的、带着植被和腐殖土气息的自然味道,混合着近处建筑材料(木材、油漆、石膏)微微的化学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工作现场”的躁动感。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小手立刻紧紧地攥住了洪知秀伸过来的食指,小脑袋像装了发条一样,左右转动着,贪婪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好多……奇怪的房子。”他喃喃自语,眼睛不够用了,“它们挤在一起……像从我的那本厚厚的童话大书里,一整页撕下来,放在这里了。”
“这叫影视城,”洪知秀牵着他,朝有明显指示牌和安保人员的入口走去,“是专门用来建造、拍摄古代电影和电视剧的地方。很多房子里面可能是空的,或者只有漂亮的‘脸’,是为了让镜头拍出来好看。”
入口处设着简单的岗亭和栏杆,一位穿着安保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儿。洪知秀报上文俊辉的姓名和具体剧组名称,工作人员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仔细核对访客预约名单,确认后,从窗口递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带有绳子的纸质访客证。“文俊辉老师在B区三号摄影棚,沿着这条主路一直往前走,看到一片很大的蓝色棚顶建筑就是。请佩戴好证件,进入后请注意安全,不要进入有‘拍摄中,请勿打扰’标识的区域,也不要随意触碰布景和道具。”
“谢谢。”洪知秀接过访客证,把其中一个的挂绳调到最短,小心地套在宝宝的脖子上,另一个挂在自己胸前。访客证上贴着刚刚现场打印出来的小照片——宝宝那张小脸在热敏打印的效果下显得有些模糊失真,他低下头,好奇地用指尖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轮廓,觉得又奇怪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