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埋头,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泥团。安静的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泥团摔打在光滑木托板上发出的、富有节奏感的“啪啪”闷响,偶尔夹杂着池韵竹一两句压低了嗓门、带着笑意的指点:“对,就这样……劲儿再匀点……摔轻了点儿,没事……” 初夏上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暖暖地晒着后背,空气里那股子湿润的、带着生命力的泥土芬芳,在劳作的气息中似乎变得更加浓郁而醇厚了。
泥团终于被揉捏得光滑柔韧,达到了池韵竹口中“揉到家”的标准。下一步,是挑战看起来更“高级”的环节——上拉坯机。洪知秀看着眼前这个带着旋转圆盘、结构简单的机器,又有点犯怵。这东西看起来简单,操作起来似乎需要点“手上功夫”。池韵竹倒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她小心地把揉好的、光滑的泥团稳稳地固定在圆盘正中心,又特意跑去水桶边,仔细地洗干净手,然后沾了点清水,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手掌和泥团表面,增加润滑。一切准备就绪,她带着点小紧张又小兴奋地,打开了拉坯机底座上的开关。
圆盘立刻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开始匀速、稳定地旋转起来。池韵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双手拢住那团旋转的泥巴,屏住呼吸,两个大拇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轻轻朝泥团的中心凹陷处按了下去。她全神贯注,眼珠子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团在旋转中微微颤抖的褐色泥土,仿佛要用意念控制它。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她全神贯注,眼睛都快瞪酸了,可那团泥巴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脾气,完全不听她的指挥。她刚想用拇指下压、四指上托的力道引导它向上延伸、内收,塑成一个碗的雏形,泥坯就像喝醉了酒似的,软塌塌、毫无骨气地朝着左边歪倒下去,眼看着就要脱离圆盘中心!
“哎!”池韵竹低呼一声,心提到嗓子眼,赶紧伸出双手去扶正。结果一着急,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原本是想扶正,却变成了用力一捏!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可怜的、刚有点雏形的泥碗,瞬间被捏扁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饼!
“哎呀!”池韵竹懊恼地叫出了声,手忙脚乱地想去挽救,手指在泥饼边缘徒劳地扒拉了几下,结果用力点不对,“咔”的一声细微脆响,泥饼的边缘直接裂开了一道清晰的大口子!彻底没救了。
她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关掉还在嗡嗡转的机器,瞅着眼前这个造型诡异、边缘开裂的“四不像”泥疙瘩,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写满了挫败和不甘心。
洪知秀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位“池大师”的“翻车现场”,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面前那块依旧光滑圆润、完好无损的泥团,非常明智地、果断地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启动自己面前那台看起来同样“危险”的拉坯机为妙。他站起身,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笑意,溜达到池韵竹的工作台边,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造型清奇、边缘豁口的失败作品,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池大师,恕我眼拙……您这最新力作,走的是……嗯……后现代解构主义抽象派路线?” 他故意用了几个听起来高大上的词儿。
池韵竹正郁闷呢,闻言立刻抬起头,气鼓鼓地剜了他一眼。可惜,她鼻尖上那点之前蹭上的、还没干透的泥痕,让她这个瞪眼的表情毫无杀伤力,反而平添了几分娇憨的可爱。“哼!意外!绝对是意外!”她不服气地嘟囔,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肯定是这机器认生!欺负我是新手!” 她看着那团惨不忍睹、宣告着第一次拉坯尝试彻底失败的泥巴,自己也觉得这借口太苍白,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泄了大半,噗嗤一声,自己先绷不住又笑了出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好吧好吧,我认栽,拉坯这事儿,看着别人耍得轻松潇洒,轮到自己手上……啧,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认命地拿起旁边的小刮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抽象派”残骸从转盘上刮下来,揉吧揉吧,又捏回一团,暂时放到工作台角落的“待处理区”,打算待会儿重整旗鼓。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背着手在院子里悠闲溜达、仿佛在巡视自己王国的老师傅,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晃悠了过来,正好将池韵竹的“翻车现场”尽收眼底。他乐呵呵地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山羊胡子,脸上皱纹舒展,像盛开的菊花:“小姑娘,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哇。拉坯这门手艺,讲究的就是个‘稳’字,心稳,手更要稳。光看着急没用,手上得摸出泥巴的性子来。” 他走到池韵竹的位置旁,示意她让开点,“来,老头子给你露一小手,瞧瞧是怎么个稳法儿。”
老师傅在矮凳上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他拿起旁边备用泥缸里一团新泥,放在掌心随意地团了团,便稳稳地固定在拉坯机的圆盘中心。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沾了点清水,仔细地涂抹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沟壑纵横、如同古树根般粗糙却异常宽厚的手掌上,以及那团深褐色的泥团表面。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打开开关,圆盘再次“嗡嗡”匀速旋转起来。
老师傅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稳定与灵巧。他轻轻拢住旋转的泥团,动作柔和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在用力,而是在温柔地抚摸和引导。那双手看起来粗糙,关节粗大,皮肤上甚至还有陈年的划痕和泥垢,但就是这双手,在接触泥坯的瞬间,仿佛拥有了某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他几乎没有用什么肉眼可见的力气,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指尖沾着水,在泥团表面轻柔地划过、向内施加着难以察觉的、均匀的压力。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团原本在池韵竹手里桀骜不驯的混沌泥巴,在老师傅的指尖下,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在旋转中无比温顺地向上延伸、优雅地内收,泥坯的边缘光滑流畅,渐渐显露出一个比例匀称、线条优美、如同艺术品般的碗形轮廓!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滞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美和掌控力。那双手与泥土的交流,仿佛在演奏一曲无声而和谐的乐章。
池韵竹和洪知秀都看得入了神,屏住了呼吸,尤其是池韵竹,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着,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和“五体投地”的崇拜,之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惊叹。
“老师傅,您这手艺……神了!”池韵竹回过神来,忍不住拍了下手,真心实意地赞叹,声音里充满了敬佩。
老师傅哈哈一笑,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他随手关掉了机器,那个完美的泥碗静静地立在转盘上。“没啥神的,熟能生巧罢了。老头子我捏了半辈子泥巴,这点活儿再干不好,那不成笑话了?”他摆摆手,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你们年轻人啊,别想着刚上手就能盘出个像样的锅碗瓢盆来。玩泥巴,先得摸透它的性子,跟它交朋友。别急,慢慢来。捏个小玩意儿,图个开心,也挺有意思的。”他鼓励地看了两人一眼,眼神慈祥,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溜达开了,深蓝色的围裙背影透着股世外高人的闲适。
有了老师傅这番亲身示范和语重心长的点拨,池韵竹和洪知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和轻松。两人默契地放弃了“高大上”的拉坯目标,决定回归最原始、也最自由的手捏乐趣——捏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池韵竹重新挖了一小团湿润的泥巴,坐回自己的矮凳上,埋下头,神情立刻变得无比专注认真,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艺术创作。她先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出一个小小的、圆滚滚、胖乎乎的身体,放在木托板上作为基底。然后,她又搓出四根细细长长、还算匀称的泥条,仔细地粘合在身体两侧和下方,作为小猫的四肢。接着,她捏了两个小小的、尖尖的三角形泥块,小心翼翼地安在圆脑袋的两侧,作为耳朵。为了更传神,她甚至用指甲的尖端,在小小的猫脸上小心翼翼地划拉出了几道细若游丝的痕迹,代表胡须。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劲儿,眉头微微蹙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和这团小小的泥巴上,仿佛在赋予它生命。
洪知秀看着她沉浸其中的侧脸,阳光透过叶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之前蹭的那点泥痕还没完全干透,像枚小小的勋章。她认真的样子,有种别样的魅力。他也被勾起了兴致,拿起自己那块揉好的泥团,学着池韵竹的样子,开始笨拙地尝试。他捏的东西显然更“写意”,或者说更抽象。他先是用手掌压出一个歪歪扭扭、勉强算得上扁平的底座。然后,他在这个底座上,兴致勃勃地堆叠起几个大小不一、形状也各异的泥疙瘩,有的圆,有的扁,毫无规律地摞在一起。似乎觉得还不够“艺术”,他又搓了几根粗细不均的细泥条,随意地缠绕在那些泥疙瘩上,最后还在顶端戳了个小尖尖。一个充满“想象力”、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现代派雕塑(或者说泥疙瘩集合体)便诞生了。
“洪老师,你捏的……这到底是啥?”池韵竹终于完成了她那只小泥猫的“精加工”,心满意足地捧在手心欣赏了一下,才好奇地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洪知秀手里那团奇形怪状的作品,表情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和探究欲。
洪知秀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这个集合了各种几何形状的泥巴团,再对比一下池韵竹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猫,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点明显的自嘲和无奈:“嗯……”他拖长了音,似乎在努力为它找个合理的名目,“一座……嗯……充满想象力和未来感的……微缩景观山?” 他自己说完都觉得这解释苍白得有点站不住脚,笑意更深了。
池韵竹看着他努力解释的样子,再看看那个实在抽象的作品,噗嗤一声,又被逗乐了,清脆的笑声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她把自己捏好的小东西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到他眼皮底下,语气带着点小骄傲:“看!我的!像不像?”
那是一只憨头憨脑、神气活现的小泥猫!圆滚滚、胖乎乎的身体稳稳地蹲坐着,小小的脑袋微微歪着,两只尖尖的三角形耳朵精神地支棱着,一条短短的、卷曲的尾巴调皮地贴在圆滚滚的屁股后头。最妙的是猫脸上,用指甲尖极其小心地划拉出的那几道细细的胡须印儿,虽然粗糙,却一下子让这只小泥猫有了灵魂,透着一股子机灵又慵懒的憨态,充满了童趣和生命力。
“像不像门口台阶上打盹儿那只大黄猫?”池韵竹眼睛亮闪闪地问,带着点邀功的小得意,脸颊因为兴奋和刚才的笑闹还泛着红晕。
洪知秀的目光从那只充满灵性的小泥猫,缓缓移到池韵竹沾着星星点点泥渍、却笑得比此刻阳光还要明媚灿烂的脸上。她鼻尖那点未干的泥痕,鬓角汗湿的发丝,还有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快乐光芒,都像带着温度,直直地撞进他心里。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却无比精准地戳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暖流四溢。他点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嗯,很像。神韵抓到了,特别……可爱。”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指尖带着刚玩过泥巴的微凉和湿意,极其小心地、近乎珍视地轻轻碰了碰小泥猫支棱着的那只耳朵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得到他这样直白又温柔的肯定,池韵竹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灿烂了几分,像一朵迎着阳光完全绽放的花。她小心翼翼地、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把小泥猫郑重地摆放在自己工作台最显眼、阳光最好的位置,让它安安稳稳地晾着。仿佛觉得还不够尽兴,她又飞快地抓起一小团湿润的陶泥,兴致勃勃地宣布:“我再捏一个你!”
洪知秀失笑,微微挑眉:“捏我?”
“对啊!”池韵竹已经开始动手了,语气理所当然,“捏个迷你洪老师!放在我的小猫旁边!”她先搓了一个相对细长些的泥条,作为身体,然后又捏了一个小小的、还算圆润的泥球,小心翼翼地安在身体顶端,作为脑袋。接下来,就是最挑战的部分——她开始费劲儿地尝试用泥巴盘出他卫衣帽子的轮廓。这显然比捏小猫耳朵难多了,她皱着眉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按压、推塑着帽子边缘的泥巴,动作笨拙又无比认真,小脸都微微鼓了起来,仿佛在攻克一道世界难题。
洪知秀瞧着她那副跟一团泥巴较真儿的可爱模样,心底软成一片,也不再纠结自己那个充满“艺术性”但实在难以定义的“山头”了。他干脆也拿起一小团泥巴,放在掌心揉了揉,决定也尝试捏一个“迷你池韵竹”。他努力回想着她刚才低头专注捏小猫时,那个松松垮垮、摇摇欲坠的丸子头发型,小心翼翼地往上堆叠泥巴,试图盘出那个蓬松的弧度。捏头发实在不是他的强项,那团泥巴在他手里总是不太听话。
安静的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偶尔的低语和压不住的低笑声。
“帽子边儿怎么老是塌下去啊……”
“丸子头……好像捏成了个包子……”
“噗……你这个‘我’的手怎么像个小棒槌?”
“你的‘洪老师’脖子是不是有点长……”
还有泥巴在指缝间被揉捏、塑形时发出的细微粘腻声响。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后背,甚至能感觉到卫衣布料下的皮肤微微发烫。时间仿佛在两人专注的指尖和这小小的泥巴世界里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流淌得缓慢而惬意。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脸上、手背上、甚至卫衣的袖口和衣襟上,都不可避免地蹭上了星星点点的深褐色泥印子,像玩疯了的孩子留下的勋章。可他们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有种甩开了所有偶像包袱、社会身份,纯粹地回到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捏泥人那种简单快乐的奇妙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的位置都悄悄偏移了一些,两人的“大作”终于都鼓捣出了个大概模样。池韵竹的“迷你洪老师”终于完工:一个顶着圆脑袋(比例稍微有点大)和努力凹出来的连帽衫造型(帽子边缘有点歪斜,但勉强能看出是帽子)的小泥人,虽然整体看起来有点头重脚轻,但那份安安静静、温和内敛的神韵倒是抓到了几分精髓。洪知秀的“迷你池韵竹”也宣告完成:顶着一个歪歪扭扭、更像是个发髻而非丸子头的泥巴发型(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的结果了),脸上还用指甲的尖端,极其小心地划了一个弯弯的、向上的弧线,代表她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最神来之笔的是,这个小小的“池韵竹”手里,还被洪知秀粘上了一小团更小的泥巴疙瘩,象征着她身上那股子似乎永远也用不完的、随时准备“搞事情”的活力。
两人各自拿起对方手中那个代表着自己的、粗糙却透着无比真诚心意的“作品”,仔细端详着,再看看对方脸上沾着的泥点和眼中闪烁的笑意,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相视而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理解、包容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暖默契。池韵竹指着洪知秀捏的小人儿手里那团小小的泥疙瘩,笑得眉眼弯弯:“这个!洪老师,这个捏得最像!精髓拿捏得死死的!一看就知道是我!”
洪知秀则看着她捏的连帽衫小人,目光扫过那有点变形的帽子边缘,眼底的笑意温柔地漾开:“帽子……嗯,很有个人风格,辨识度很高。”
清脆欢快的笑声在安静的陶艺小院里显得格外悦耳,像一串风铃在微风中摇曳。池韵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迷你洪老师”和那只憨态可掬的小泥猫并排摆放在木托板的中央位置,让它们肩并肩。接着,她又拿起洪知秀捏的那个顶着歪丸子头、笑容灿烂、手里捏着小泥团的“迷你池韵竹”,也郑重其事地放在“迷你洪老师”的另一侧。三个小小的、形态各异、带着明显手工痕迹的泥坯子,就这样亲亲热热地排排坐在光滑的木托板上,在午后暖融融的太阳底下安静地晾晒着。它们散发着湿泥巴特有的、朴实的芬芳,也承载着两人一下午专注而快乐的时光。
“好啦!大功告成!”池韵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干泥灰,虽然手上还是有点灰扑扑的,但她毫不在意。她双手叉腰,心满意足地瞅着她的“泥塑一家子”,成就感满满,“等它们干透了,咱们再来给它们涂上漂漂亮亮的颜色!小猫涂成黄白花的,像门口那只!‘洪老师’涂灰色,‘我’嘛……涂个粉的!”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扭头看向洪知秀,脸上还带着剧烈活动和兴奋情绪留下的红晕,像抹了最好的胭脂,“洪老师,你那座‘充满想象力的山’呢?要不要也捯饬点颜色上去?涂个五彩的?”
洪知秀看看自己工作台角落那个依旧保持着神秘莫测气质、充满“未来感”的“抽象山”泥疙瘩,又看看池韵竹亮晶晶、充满期待、仿佛在邀请他一起完成什么重要仪式般的眼睛,心底一片柔软。他笑着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点坚持:“我这个……还是保持它最原始、最本真的风貌比较合适。色彩对它来说,或许是种束缚。” 他小心地把自己那个独一无二的泥疙瘩也挪了挪位置,让它能晒到更多的阳光。
“行!返璞归真!保持神秘感!也挺好!”池韵竹笑嘻嘻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一蹦一跳地跑到墙边的水桶旁。清凉的水流哗哗地从水龙头里冲出来,她把手伸到水流下,仔仔细细地搓洗着手指缝里、指甲盖里的泥渍。微凉的水流带走泥泞,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细腻的皮肤。洪知秀也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两人肩挨着肩,站在那个小小的洗手池前,低着头,四只手在水流下交错搓洗。哗哗的水声冲走了指尖的泥土,也仿佛冲走了半日的疲惫,只留下清爽和满足。
洗好手,用旁边搭着的干净棉布毛巾仔细擦干。池韵竹看着自己恢复了白净、还带着水汽微凉的手指头,又回头看看工作台上那三个沐浴在阳光里的小小泥坯——憨憨的小猫,安静的“迷你洪老师”,还有活力四射的“迷你自己”——一种特别实在、特别纯粹的满足感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像喝了口温热的蜂蜜水,甜滋滋地熨帖着每一个细胞。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带着刚洗净的微凉,轻轻拂过洪知秀捏的那个歪丸子头小人儿的脸颊,掠过那刻出来的弯弯笑脸,还有手里那团象征着她的小泥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洪知秀也拿起池韵竹捏的那个“迷你洪老师”,小小的泥人儿安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温度和她的心意。他抬眼看向身边正低头、带着无比珍视的神情摆弄那只小泥猫的池韵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勾勒着她柔和流畅的侧脸线条,挺翘的鼻尖,还有……鬓角靠近耳朵的地方,一小块深褐色的泥点,大概是之前擦汗时没注意蹭上去的,像一枚淘气的印章。这一刻,远离了闪光灯、镜头、舞台和喧嚣的粉丝尖叫,只有泥土最朴实的芬芳在鼻尖萦绕,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着身体,指间还残留着水流冲刷后的微凉,以及眼前这三个由他们亲手创造、带着彼此笨拙却无比真诚印记的“作品”。心底像是被温温的、清澈的泉水浸泡着,涤荡了所有尘埃,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慵懒的平静和妥帖。仿佛世界本该如此简单纯粹。
“走吧,”池韵竹终于把小泥猫也放回它的小伙伴们身边,转身,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洪知秀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干净、微凉,带着刚洗过水的清爽。洪知秀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让它们在这儿好好晒着太阳,慢慢变结实。咱们……”她的话还没说完,目光随意地扫过洪知秀刚才洗手时顺手搭在旁边矮木凳椅背上的那件烟灰色卫衣外套。
外套是柔软的棉质,随意地搭着,一只袖子垂落下来。就在靠近口袋边缘的位置,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小截东西。那是一小段暗红色的、看起来质地柔软、像是编织而成的……绳子头?颜色非常正,浓郁而沉稳,在灰扑扑的沾着泥点的工作围裙环境里,在那些深褐色的陶泥和灰砖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池韵竹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一下,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纯粹的疑惑。她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指向那抹鲜艳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红色,声音里带着点好奇:“洪老师,你口袋边上……露出来的那个,是啥玩意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