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卧室里弥漫着灰蓝色的微光。洪知秀是被胸口一阵规律而执着的踩踏感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糯米糍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端坐在他胸口,两只雪白的前爪交替地在他睡衣上踩着,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副专心致志“做面包”的模样。
“唔……”洪知秀无奈地动了动,想把这只大清早就来“按摩服务”的小祖宗请下去,一抬手,却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被子几乎全被旁边的池韵竹卷走了。她侧身蜷着,像个霸道的蚕宝宝,脸颊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几缕不听话的长发挣脱出来,糊在他的颈窝,随着呼吸带来细微的痒意。
洪知秀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动“按摩师”和“卷被狂魔”的前提下,抽回自己的被子。糯米糍不满地“喵”了一声,爪子踩得更用力了些。这番动静终于让池韵竹有了反应,她无意识地哼唧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总算松开了对“领土”的霸占。洪知秀趁机把被子拉回来盖好,顺便把还赖在胸口的糯米糍轻轻抱到枕边。小家伙抗议地叫了两声,最终选择在枕头上蜷成一团,继续它的回笼觉。
天光渐亮。池韵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带着初醒的水汽和茫然。对上洪知秀无奈又好笑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咕哝:“几点了?……糯米糍又踩你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洪知秀伸手替她把糊在脸上的发丝拨开,“踩得挺卖力。饿不饿?”
池韵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热源的猫:“饿……想吃……嗯……煎蛋三明治?要溏心的!”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行,那你再赖五分钟。”洪知秀捏了捏她的后颈,起身下床,尽量放轻动作。
走到客厅,光线明亮了许多。跳跳糖正蹲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前,小爪子一下下地扒拉着门框上跳跃的光斑,玩得不亦乐乎,尾巴兴奋地甩动。而糯米糍的妈妈,那只玳瑁猫,则慵懒地蜷在猫窝顶端的硬纸板上,正慢悠悠地、极其认真地舔着自己的一只前爪,阳光给它油亮的毛皮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猫窝里,两个更小的毛团依偎在一起,还在沉睡。
洪知秀对着阳台方向无声地笑了笑,走进厨房。冰箱门开合的轻响,鸡蛋磕在碗边的脆响,很快被煎蛋的滋滋声覆盖,浓郁的蛋香混合着烤吐司的焦香弥漫开来。
池韵竹洗漱完出来,趿拉着拖鞋,边走边把长发胡乱地挽成一个摇摇欲坠的丸子头。她先溜达到阳台门边,蹲下身,隔着玻璃对猫妈妈小小声说:“早啊猫妈妈,昨晚睡得安稳吗?宝宝们没闹你吧?”猫妈妈停下舔爪,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示,又低下头继续梳理胸口的毛发。
“啧,还是这么高冷。”池韵竹笑着站起身,循着香味钻进厨房。正好看见洪知秀把一片煎得金黄油亮的溏心蛋铲到烤得焦脆的吐司上。“哇!溏心完美!”她眼睛放光,伸手就想帮忙拿盘子。
“小心烫。”洪知秀避开她的手,把夹好煎蛋和生菜的三明治放进盘子里递给她,“端出去吧。”
“遵命!”池韵竹端起盘子,刚转身,眼疾手快地发现跳跳糖正鬼鬼祟祟地叼着一片她昨晚洗好放在沥水篮里的生菜叶,企图溜走。“喂!小贼!放下!”她作势要去追。跳跳糖吓得一哆嗦,菜叶掉在地上,它一溜烟跑没影了。
两人在吧台边坐下,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台面上。池韵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溏心蛋液混合着焦脆的吐司和清爽的生菜,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糯米糍不知何时也跳上了吧台另一端,迈着优雅的步子,好奇地嗅着空气里的食物香气。
“哎,你说要不要加点番茄酱?”池韵竹举着三明治问。
“原味就很好。”洪知秀刚说完,糯米糍的小爪子就搭在了装胡椒粉的小玻璃瓶上,瓶子晃了晃,“啪嗒”一声倒在台面上,撒出一些细小的黑色粉末。
“哎呀!”池韵竹赶紧扶起瓶子,用纸巾擦拭台面,“糯米糍!小捣蛋!”
洪知秀笑着把这只闯祸后一脸无辜的小猫抱下吧台:“去玩你的。”
吃完早餐,收拾干净吧台和地上的胡椒粉。池韵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劫后余生的小薄荷上。嫩绿的叶片虽然还带着点被暴雨冲刷后的单薄,但已经努力地向上舒展,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我们的小战士恢复得不错啊!”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小叶子,“是不是该给它换个舒服点的家了?那个塑料盆看着太委屈它了。”
洪知秀也走过来看了看:“嗯,是精神多了。想用阳台那个陶土盆?”
“对!那个米白色的,又透气又好看!”池韵竹来了兴致,立刻行动。她翻出那个素雅的陶土花盆,又拖出一大袋新的营养土,哗啦啦倒在客厅地板上铺开的旧报纸上,动作带着点风风火火。“我来负责给它盖新房子!”她戴上园艺手套,信心满满地宣布。
洪知秀则小心翼翼地把薄荷从窗台端下来,放在报纸中央。他轻轻捏住薄荷靠近根部的位置,另一只手扶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盆边缘,尝试将植株连着土球一起倒出来。然而,土球边缘的细根似乎紧紧扒住了廉价的塑料盆壁,轻轻一倒,土球没出来,薄荷苗反而歪向一边!
“小心!”池韵竹惊呼。
洪知秀反应极快,手掌迅速托住歪倒的薄荷茎秆,稳住了它。“根须缠住了。”他皱了下眉,手指小心地伸进盆壁和土球的缝隙里,极其轻柔地拨弄着那些缠绕的幼嫩白根。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薄荷特有的清凉微辛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来帮你扶着!”池韵竹赶紧蹲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护住薄荷苗脆弱的茎秆。洪知秀屏住呼吸,指尖耐心地将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一点点从塑料盆壁上剥离。这个过程缓慢而需要极大的耐心,两人都低着头,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好了。”终于,洪知秀松了口气,稳稳地将带着完整土球的薄荷苗托了出来。根部盘绕纠缠,但好在没有明显的损伤。池韵竹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现在,请入住新居!”池韵竹拿起小铲子,开始往陶土盆里装营养土。她的动作带着点生疏的笨拙,一铲下去用力过猛,哗啦一下,土洒出来不少,正好落在洪知秀穿着拖鞋的脚背上。
“呃……抱歉抱歉!”池韵竹脸一红。
洪知秀不在意地抖了抖脚:“没事,给脚也施点肥。”他蹲下身,用手在盆中央压出一个合适的小坑,“坑别挖太深,不然你的薄荷要住地下室了。”
池韵竹吐了吐舌头,调整了深度。洪知秀小心翼翼地将薄荷苗连同土球放进坑里,扶正。池韵竹拿起小铲子,开始将周围的营养土细心地填进缝隙里,动作尽量轻柔,一点一点地压实。洪知秀一直用手护着薄荷苗,防止它再次歪倒。
“这里好像有条新长出来的小白根!”池韵竹填土时惊喜地指着一处。
“嗯,生命力挺强。”洪知秀也看到了那抹新鲜的白色。
填好土,池韵竹用手背抹了下额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泥土。她看着稳稳立在素雅陶盆里、焕然一新的薄荷,松了口气:“大功告成!怎么样,洪老师?这房子盖得还行吧?根没伤着吧?”她还不放心地仔细检查着叶片。
“池工程师手艺不错。”洪知秀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点的鼻尖上。
“那就好!”池韵竹开心了,拿起旁边的小喷壶,“现在给它喝点乔迁喜酒?”
“嗯,定根水,喷湿表面就好,土还是潮的。”洪知秀提醒。
池韵竹仔细地给盆土表面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看着晶莹的水珠慢慢渗入疏松的土壤。“好啦!欢迎入住阳光大宅!”她对着小薄荷苗说,仿佛在迎接一个新成员。
洪知秀端起花盆:“放回窗台?”
“等等!”池韵竹拦住他,眼睛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钢琴旁边那个带滚轮的原木色小边几上,“放那里怎么样?光线又好,我们弹琴或者窝在沙发上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它,绿油油的,多养眼,还能闻到香味!”
洪知秀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端着花盆走过去,稳稳地放在小边几上。嫩绿的薄荷苗舒展开叶片,沐浴在透过纱帘洒进来的柔和晨光里,为这个充满音乐气息的角落增添了一抹清新蓬勃的生机,空气里似乎都飘散着淡淡的清凉气息。
“完美!”池韵竹脱掉沾满泥土的手套,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手指无意识地在陶盆边缘留下几个清晰的泥印。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黄澄澄的柠檬和冰块盒。“为了庆祝薄荷乔迁之喜,我们喝点清爽的庆祝一下!”她开始切柠檬片,锋利的刀刃划过果肉,汁水四溢。
洪知秀则蹲在地上,仔细清理散落的泥土和旧报纸。他刚把最后一团裹着旧土的报纸丢进垃圾桶,直起身,就听见池韵竹“哎呀”一声轻呼。
“怎么了?”
“呸呸,咬到柠檬籽了,好苦!”池韵竹皱着眉,吐掉嘴里的小籽,赶紧喝口水漱口。
洪知秀失笑,走过去帮忙。他把切好的柠檬片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水壶里,又去窗边新居的小薄荷上,小心翼翼地掐下几片最嫩绿的叶子,洗净,也放进壶里。池韵竹则把冰块盒在料理台边缘磕了磕,冰块哗啦啦落入壶中。
“要敲碎吗?”池韵竹拿着冰锥比划。
“整块就好,化得慢。”洪知秀接过冰锥放回原处,拿起凉水壶,注入清澈的饮用水。黄澄澄的柠檬片、嫩绿的薄荷叶在清澈的水中上下沉浮,冰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一壶漂亮的浅金色薄荷柠檬水就做好了。
“尝尝看!”池韵竹倒了两杯,递一杯给洪知秀,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随即满足地喟叹,“嗯!清凉解渴!新摘的薄荷叶就是不一样,香味好足!”
洪知秀接过杯子,冰凉的杯壁沁着水珠。他喝了一口,清凉的柠檬酸味完美地融合了薄荷独特的、带着一丝微凉的清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清晨特有的爽利感,将刚才移植花草的微尘感一扫而空。“嗯,很新鲜,味道正好。”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
池韵竹也小口啜饮着,看着阳光下生机勃勃的小薄荷,还有那只陶盆边缘自己留下的泥手指印,忍不住笑起来:“希望它在咱们家开枝散叶,以后就有喝不完的薄荷水啦!”
阳光正好,微风透过纱窗带来外面草木的清新气息。两人靠在吧台边,慢慢喝着冰凉的饮料,聊着些闲散的话题:下午要不要去趟超市补点猫粮和水果,晚上是重温一部老电影还是找部新剧看看。跳跳糖在地板上追着一个毛线团疯跑,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糯米糍则占据了沙发靠背的最高点,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沐浴在阳光里打盹。空气里弥漫着柠檬的清香和薄荷的微凉,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逸。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响亮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这份晨间的惬意。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来自洪知秀放在吧台一角的手机。
洪知秀和池韵竹同时看向那部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名字,是本地的座机号。
洪知秀握着玻璃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正要伸手去拿手机,胳膊肘却不小心碰到了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哗啦——”
玻璃杯倾倒,冰凉的柠檬水瞬间泼洒出来,在光滑的吧台桌面上迅速蔓延,浸湿了洪知秀的袖口,也流向他的手机!
“哎呀!”池韵竹惊呼,反应极快地抓起旁边的抹布去堵水流。
洪知秀也迅速伸手抢救手机。冰凉的柠檬水已经沾湿了手机底部和桌面。他抓起手机,湿漉漉的手指划过屏幕,指尖带着水渍,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一瞬。
“谁啊?这么早?”池韵竹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吧台,一边抬头问,正好看到他悬停的手指和屏幕上跳动着的陌生号码。
“不知道。”洪知秀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就在池韵竹低头继续擦拭水渍的瞬间,他沾着水渍的拇指似乎不经意地一滑,按下的却不是绿色的接听键,而是旁边鲜红的挂断键。
铃声戛然而止。
“可能是打错了。”他把湿漉漉的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吧台唯一一块干燥的区域,发出轻微的“哒”声。水珠顺着手机边缘滑落。
池韵竹“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只是看着湿了大半的袖子皱了皱眉:“你袖子都湿了,快去换一件吧。”她抽了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擦手。
洪知秀接过纸巾,慢慢擦拭着沾满柠檬汁和水的手机和手指。池韵竹则继续清理着吧台上的狼藉,把倾倒的杯子扶正,湿透的抹布扔进水槽。她拿起水壶,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柠檬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刚才手忙脚乱带来的一丝燥热。“这薄荷味真是舒服,”她晃着杯子,冰块叮当作响,目光再次投向窗边那盆沐浴在晨光里的新成员,“对了,你说要不要再给猫妈妈那个窝里添个软点的小垫子?我看它们直接睡在纸板上……”
洪知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阳台。猫妈妈似乎已经梳洗完毕,正半卧在窝门口,慵懒地晒着太阳,尾巴尖儿悠闲地摆动着。他“嗯”了一声,刚想开口回应。
吧台上,那只刚刚安静下来的、屏幕朝下的手机,突然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铃声,只有持续不断的、沉闷而固执的震动声。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在湿漉漉的吧台桌面上微微震颤着、打滑着,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噪音。屏幕朝下,看不到来电显示,但那强烈的震动让手机像一只被困住的活物,在有限的空间里不安分地挪动,每一次震动都撞得旁边那个装柠檬片的玻璃小罐子轻轻摇晃。
池韵竹的目光被那震动吸引过去,眉头微蹙。
就在那嗡嗡的震动声越来越急促,手机几乎要滑到吧台边缘时——
“啪嗒!”
那只被震得摇摇晃晃的柠檬片罐子,终于失去了平衡,从吧台边缘滚落了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