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知秀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操作台上那一团柔软的面团。他只穿了件简单的白棉T恤,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带着点力量感的小臂。阳光斜斜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鼻梁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修长的手指沾满了薄薄一层雪白的面粉,正耐心地揉捏、折叠、推压着那块面团。面团在他手下听话地变换着形状,从松散到聚拢,从粗糙渐渐变得光滑、紧实,富有弹性。他每一次按压下去,面团都发出轻微而踏实的“噗噗”声,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看着就心里安稳的节奏感,仿佛在安抚着这块有生命的面团。
池韵竹趿拉着软底拖鞋,溜溜达达地晃悠进来,手里捧着一杯刚冲好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洋甘菊花草茶,清雅微甘的香气随着水汽丝丝缕缕地上升。她像只慵懒的猫,凑到洪知秀身边,把下巴懒洋洋地搁在自己叠放在冰凉大理石台面的手臂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那团在他神奇的手下不断变化的面团。“洪老师,今儿又琢磨什么好吃的呢?这阵仗不小啊。”她吸了吸鼻子,没闻到熟悉的蛋糕甜香或者巧克力味儿,空气里只有生面粉的干净气息。
“碱水结,”洪知秀没抬头,声音温和得像这午后的阳光,手上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力,“突然馋外面卖的那种韧劲儿了,咬下去满口麦香还带点咸,想自己试试看能不能捣鼓出来。”面团在他掌心被揉压、拉伸,又折叠回来,发出令人舒适的“噗噗”声,像温柔的呼吸。
“哇,咸面包?”池韵竹眼睛亮了亮,她小口啜着温热的茶,带着点清香的暖流滑进喉咙,舒服地眯了眯眼。“需要小的打打下手不?比如,”她狡黠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帮你提前尝尝咸淡啥的?我这舌头可是经过米其林认证的——嗯,自封的那种!”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洪知秀终于抬眼看她,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像阳光落进平静的湖面,泛起温柔的涟漪:“尝咸淡?那还得且等呢。面团这会儿还是小宝宝,没调味呢。不过嘛,”他用干净的手腕外侧推了推台面角落一个小玻璃碗,里面是红宝石般饱满、闪着诱人光泽的蔓越莓干,“倒是可以先帮我把这些红果子切碎点?待会儿包进去,添点酸甜味儿,解解腻。”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切得碎碎的!”池韵竹立刻放下茶杯,来了劲儿,像接到了重要使命。她拿起那碗红艳艳的果干,又找出小巧的竹砧板和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她切得很认真,神情专注,红宝石般的蔓越莓在锋利的刀刃下跳跃着,变成细碎均匀、大小几乎一致的小丁,发出清脆又规律的“笃笃笃”声。这声音和洪知秀那边揉面时面团与光滑台面接触发出的低沉“噗噗”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午后厨房里最和谐、最生活化的背景音乐,充满了宁静的烟火气。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厨房里安静又舒服,只有这两种声音在流淌。洪知秀感觉面团揉得差不多了,光滑紧实,像婴儿的皮肤。他把面团拢圆,用保鲜膜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盖好,像给一个小生命盖好被子,放到一边温暖无风的地方,让它安静地“睡”一会儿,醒发松弛,内部的组织会变得更均匀细腻。他洗干净沾满面粉、变得有些干燥的手,用软布仔细擦干水珠。接着,神情专注地开始准备待会儿泡面团用的碱水。他戴上厚实的厨房专用橡胶手套,动作小心又熟练地将白色的、看起来像小冰晶的碱颗粒,用一个小勺子缓缓倒入清水中,另一只手拿着打蛋器轻轻搅拌溶解。整个过程他都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
“这碱水……听着就挺厉害,名字都带‘碱’。”池韵竹切好了蔓越莓丁,凑过去看那盆渐渐变得澄清透明的溶液,带着点孩子般的好奇和敬畏,下意识地离远了一点点。
“小心点用就没事,”洪知秀解释,声音稳稳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主要是让面包皮烤出来颜色好看,是那种特别漂亮的深棕色,油亮亮的。而且嚼起来也特别带劲儿,有韧性,还会带出一种很独特的、微微的碱香风味,是碱水结的灵魂。”他轻轻搅动着已经澄清的溶液,确保完全溶解。
等面团“睡醒”变大的功夫,两人也没干闲着。池韵竹把切得碎碎的、像红宝石碎屑一样的蔓越莓丁倒进一小碗提前拿出来软化好、变得像奶油般顺滑的奶油奶酪里,用勺子耐心地、一圈圈地搅拌均匀。粉色的蔓越莓碎融入洁白的奶酪中,渐渐变成一种柔和的、诱人的粉嫩色,像春天的樱花奶酪。洪知秀则把料理台收拾得清清爽爽,像画布恢复了洁白。他把待会儿要用的两个大烤盘仔细铺上烘焙油纸,防止粘连。那把用来割包纹路的锋利小刀也被他擦得锃亮,闪着寒光,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一切井井有条,像准备一场即将上演的美食剧目。
面团终于“睡醒”了,变得更大、更松软,用手指轻轻一按,能留下一个小坑,并且缓慢回弹。洪知秀把它从盆里转移到撒了薄粉的操作台上,用手掌压扁排气,然后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像小拳头般大小的面团球。他拿起一个,放在掌心,手指灵活地揉搓几下,然后开始搓成长长的面条状。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流畅,面团在他手下听话地变成粗细均匀的长条。接着,像变魔术一样,他熟练地用长条绕几下,打一个漂亮、对称、紧实的结,一个胖乎乎、形状堪称教科书般标准的碱水结雏形就稳稳地、骄傲地躺在他掌心。他把做好的生坯轻轻放到铺好油纸的烤盘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2
好甜好治愈,我也想吃碱水结
“哇!看着好可爱!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手环!”池韵竹看得心痒难耐,跃跃欲试,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洪师傅,我能试试手不?我也想创造几个!”
“行啊,来,这儿还有面。”洪知秀笑着让开点位置,从大面团上揪下一小团面剂子递给她,眼神带着鼓励。
池韵竹摩拳擦掌,信心满满地接过面团,学着洪知秀的样子,放在掌心揉圆,然后开始搓长条。可面团在她手里好像格外调皮不驯,要么搓着搓着中间就细得像要断掉,两头却依然粗壮;要么用力过猛,差点把面团扯成两截,惊得她低呼一声。好不容易搓出个勉强算均匀的长条,开始最关键的“打结”环节——不是绕得太松,像个松松垮垮、随时要散架的圈圈;就是绕得太紧,挤成一团,像个愁眉苦脸的疙瘩;或者形状歪七扭八,一边高一边低,像个发育不良、站不稳的小麻花。她看着自己专属烤盘里那几个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和洪知秀那边整齐列队像接受检阅的标兵队伍形成惨烈对比的“作品”,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洪老师,我这个……是不是太‘抽象派’了?走的是灵魂创作、不拘一格路线?你看这个,像不像歪脖子树?那个,像不像沉思者?”
洪知秀看着她那几个歪瓜裂枣、充满“后现代艺术气息”的碱水结,也忍俊不禁,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才忍住大笑:“嗯,相当有‘艺术感’,辨识度极高。挺好,保持你独特的风格,说不定能引领新潮流。”他拿起一个她做的、造型最“狂野奔放”的,小心地用手指稍微调整了一下过于夸张的造型,让它看起来烤的时候不至于从中间断开,“说不定烤出来,味道更有个性,让人印象深刻。”
池韵竹被他一本正经的“艺术点评”逗乐了,那点小小的挫败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创作热情。她兴致勃勃地继续“创作”她的抽象派碱水结大军,还给每个“作品”都起了个临时的名字:“沉思者二号”、“狂野之心”、“麻花辫的忧伤”……
生坯们终于整装待发,安静地躺在各自的烤盘上。关键而充满仪式感的一步来了。洪知秀再次戴上厚实的橡胶手套,神情比刚才更严肃认真了些,仿佛即将进行一项重要的操作。他端起那盆澄清的、看似无害实则关键的碱水溶液。用漏勺稳稳地托起一个洪知秀做的标准生坯,快速地在碱水里完全浸没,心中默数三秒,然后手腕一抖,利落而稳当地捞出,沥掉碗底多余的碱水,稳稳放回烤盘。生坯接触到碱水后,颜色肉眼可见地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原本白皙的面团瞬间染上了一层浅浅的、均匀的黄褐色,像被阳光吻过。
“哇!变色了!像施了魔法!瞬间就不一样了!”池韵竹像看魔术表演一样,小声惊呼,身体不自觉地凑得更近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这只是开始,等烤完,颜色会变得更深沉,是那种特别诱人、油亮亮的深栗棕色,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洪知秀一边解释,一边动作麻利地处理着剩下的生坯,手法又快又稳,确保每个生坯浸泡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池韵竹在一旁充当最佳助手,小心翼翼地把浸泡好的生坯在烤盘上重新摆好,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们待会儿能在烤箱里自由舒展膨胀。
全部生坯都完成了碱水浴,精神抖擞。洪知秀拿起那把锋利得闪着寒光的小割包刀,在每一个碱水结生坯最胖、最饱满的部位,手腕轻巧地、快速地、稳准狠地划上一道深深的口子,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这一刀下去很关键,”他解释道,“烤的时候,里面的热气才能从这里痛快地跑出来,这样裂开的花纹才漂亮,像面包的笑脸,也才能烤透烤均匀。”
最后一步,锦上添花。在刚划开的、还带着点湿润的刀口处,用指尖捻起粗粒晶莹的海盐,均匀地、带着点慷慨地撒上去。大颗的盐粒落在湿润微黄的面团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增添风味也提升颜值。
“进炉子!”洪知秀语气带着点期待,将两个承载着满满心血的烤盘稳稳推进预热好的烤箱中层,设定好精确的温度和时间。“哐当”一声轻响,烤箱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仿佛关起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