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的秋风掠过嘉陵江面时,周明礼在朝天门码头闻到了焦糊的茶香。那艘载着川汉铁路债券灰烬的英国货轮正在起锚,烟囱喷出的煤灰里混着未燃尽的股票残片,像一群黑蝶扑向江心沙洲。
"先生,您要的蒙顶甘露。"茶博士递来青瓷盖碗,碗底沉着片焦黄的槐树叶——这是保路同志会旧部的暗号。周明礼用茶盖拨开叶片,露出底下用茶汤写的密信:"钢轨现踪涪陵,速至。"
江轮鸣笛的刹那,赵三小姐的德国造自行车碾过跳板。她戴着一战德军制式钢盔,皮靴绑腿里插着汉阳造枪刺,车筐里的紫铜茶炊残片叮咚作响。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吊脚楼阴影中时,三个戴礼帽的洋人立刻尾随而去。
"劳驾让让。"挑夫王德顺扛着樟木箱挤过人群。箱角渗出的桐油在石板上画出北斗纹路,引着周明礼拐进临江茶馆。木匠卸货时斧柄有意无意磕在门槛上,震落墙缝里半张宣统三年的《蜀报》——当年血染的"川人死争"木牌照片背面,新添了行钢笔写的德文地址。
茶馆暗室的门在周明礼身后悄然闭合。煤油灯照亮满墙的铁路示意图,赵三小姐正用血柏木牌丈量比例尺:"汉阳铁厂运来的钢轨,在涪陵乌江段被改成炮台基座。"她手中的放大镜聚焦处,德制山炮的轮轴与铁轨铆钉严丝合缝。
"英国领事在拍卖债券灰烬。"周明礼展开浸过茶汤的密信,"那些灰里含有血柏木成分,遇水能显..."他突然顿住,密信边缘的茶渍正缓缓聚成罗铁嘴刺青上的铁路线。
惊雷炸响的瞬间,暗室铁门被霰弹枪轰开。赵三小姐翻身躲过弹雨时,车筐里的茶炊残片迸出火星,引燃了墙角的硝石粉。在呛人的烟雾中,周明礼看见袭击者胸前的双头鹰徽章——奥匈帝国的军情人员。
"去千佛崖!"王德顺的斧头劈开暗窗。木匠后背的旧伤疤在硝烟中凸起如铁轨,当年龙泉驿的血战记忆随痛楚复苏。三人坠入江水的刹那,英国货轮上的探照灯扫过水面,光柱里漂浮的债券灰烬竟显出血写的"民有"二字。
涪陵的乌江水泛着铁锈红,赵三小姐的自行车轮碾过废弃铁轨时,惊起成群的铜色蜻蜓。那些蜻蜓翅膀上烙着克虏伯工厂的钢印,在秋阳下折射出诡异的十字光斑——这是德国工程师标记实验品的方式。
"周先生,看这个。"王德顺用斧头撬开枕木下的青苔。腐烂的樟木上赫然刻着茶馆紫铜茶炊的饕餮纹,纹路里嵌着半枚墨西哥鹰洋。木匠的烟杆在银元表面一磕,洋面居然显出水印:川汉铁路三十六处隧道坐标。
江风突然裹来柴油机的轰鸣。三人伏身芦苇丛时,看见奥匈帝国的炮舰正用铁链拖拽钢轨。每根铁轨上都焊着青铜兽首,兽口中衔着的不是铜环,而是茶馆说书人用过的惊堂木碎片。
"他们在造移动炮台。"周明礼的眼镜片映出江面倒影——那些被拆卸的钢轨正在甲板上重组,拼接成可旋转的轨道炮基座。当年龙泉驿缴获的克虏伯图纸,此刻正在异国工程师手中化作钢铁怪物。
赵三小姐突然掏出怀中的血柏木牌。北斗七星纹路在夕阳下投射到对岸崖壁,竟与乌江古栈道的凿孔完全重合。最末的天枢星位,半截汉阳造步枪从石缝中探出,枪管上缠着浸透桐油的《孟子》残页。
"是罗铁嘴的记号。"王德顺的斧柄在岩壁上敲出三长两短。暗门应声而开时,霉味裹着硝烟涌出,洞窟里堆满裹着油布的钢轨——每根轨侧都凸印着"川汉民造"的魏碑体,那是赵董事生前亲自督造的防伪标识。
夜色降临时,奥匈水手的探照灯扫过江面。周明礼借着光斑破译钢轨上的暗码,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划过:"这是用酸蚀法刻的股东名册..."他突然顿住,某个熟悉的名字在螺纹间时隐时现——王刘氏,三股,纹银九两。
"他们运不走。"赵三小姐将茶炊残片按在钢轨接缝处。紫铜遇铁即产生微电流,暗藏在轨芯的磁石开始震动,整段乌江峡谷突然回荡起川江号子。那些被焊在炮台上的钢轨应声崩解,兽首口中的惊堂木碎片暴雨般坠江。
对岸传来德语咒骂。王德顺趁机点燃浸过鱼油的《孟子》书页,火舌顺着古栈道窜向炮舰。火光中,当年龙泉驿的土炮阵地在石壁上显形,每一处炮位都对应着北斗星图。赵三小姐的白马突然嘶鸣着冲入江心,马尾绑着的血柏木牌在水面划出火龙卷。
"该收网了。"暗处传来罗铁嘴的咳嗽。独臂人胸前的铁路刺青添了新线路,用朱砂标注的涪陵段正在渗血。他的牛尾刀挑开油布,露出汉阳铁厂最新铸造的护轨器——形如茶馆铜吊子的装置,遇热即喷射淬毒道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明礼在江滩埋下最后一根正品钢轨。枕木用的是赵氏祠堂的梁木,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七千股东姓名。当第一列冒着伪装的奥匈炮车驶来时,护轨器突然弹出带倒刺的道钉,德国轴承在尖啸中迸出火花。
赵三小姐的银簪在此时划过钢轨。簪头暗藏的磷粉遇铁即燃,火龙顺着轨道直扑炮舰油箱。王德顺的斧头劈断最后一条锚链时,那些被磁石扰动的钢轨突然直立如林,将炮舰困成铁荆棘中的困兽。
晨雾散尽时,幸存的奥匈工程师跪在江滩。他手中的怀表突然弹开,表盘背面露出微型胶卷——正是当年茶馆爆炸案缺失的密约附件。周明礼用茶汤冲洗胶卷时,显影的却是紫铜茶炊的铸造图,饕餮纹瞳孔处标着柏林某军火商的地址。
"这局还没完。"赵三小姐将茶炊残片抛向江心。碎片在晨光中组成北斗七星,最末的天权星位,武昌起义门正在地平线上升起十八星旗。王德顺的烟杆在钢轨上磕了磕,震落的烟灰里显出德文密码——那是下一段铁路保卫战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