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坎特莎莱的废墟染成血色。
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整座古城都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
露米娅跪在破碎的石板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莎夏已经冰冷的身躯。她的眼泪早已流干,深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如同两颗蒙尘的宝石。
“安妮茜拉...“
露米娅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逝去的生命...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挽回吗?“
她的指尖轻轻描摹着莎夏苍白的面容。
人类少女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让人恍惚间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但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总是挂着温暖微笑的嘴唇再也不会吐出俏皮的话语。
安妮茜拉坐在姐姐身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枯草。
她看着露米娅颤抖的肩膀,喉咙发紧。
作为圣女,她见过太多死亡;作为精灵,她本应对人类的短暂寿命习以为常。但此刻,她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
“艾莉莉安老师离开时...“
安妮茜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也曾祈求永恒之树赐予奇迹。“
她抬头望向天际,那里曾悬挂着永恒之树的虚影。
现在只剩一片空茫的暮色。
“但我体内的声音告诉我...“
安妮茜拉按住胸口。
“生命的价值恰在于它的有限。任何逆转死亡的尝试,都是对生命本质的亵渎。“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多么冷酷,多么...不近人情。
她看着姐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急忙补充道:
“我是说...“
“我知道。“
露米娅打断她,手指缠绕着莎夏的一缕白发。
“我只是...不甘心。“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
“人类的生命本就短暂如蜉蝣...为什么连这须臾的光阴都要剥夺?她本应该...本应该...“
露米娅说不下去了。她脑海中浮现出莎夏谈论未来的样子——要成为最强的魔女,要周游世界收集魔法材料,要在每个城镇表演让孩童欢笑的魔术...
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如今都随着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一起消逝了。
安妮茜拉注视着姐姐悲痛欲绝的样子,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莎夏总是微微欠身的谦卑姿态,想起她谈及魔女廷时眼中闪过的阴影。这个人类女孩的一生,或许从未被真正珍视过。
(明明她应该是局外人才对,在不知不觉中却成为承担我们命运的代价。第一次感觉居然如此讽刺,就如同啼血峰那时候一样。)
安妮茜拉攥紧了拳头。
(在魔女廷,她被当作废物;在这里,她却为我们付出生命。而此刻,除了我们,谁还会记得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灵魂?)
晚风送来远处废墟的呜咽。安妮茜拉的思绪飘向更黑暗的角落——人类社会与黑潮何其相似。
(总是对他人表达尊敬出的样子,将自己的身段放的很低。能感觉到在莎夏她所处的成长环境里,一定有很多人将自己的价值抬高,通过言语或者其他方式来贬低他人,显现出高贵的样子。
明明大家都是从大地所诞生出的生命,无价的生命就好像有了价值的高低一样。魔女庭内部也并没有做到所谓真正的和谐,那种地位的差距鸿沟,或许就莎夏如此自卑的表现。
所以她也是才想到这里,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地位不比他人差。但她的那份天真害了她,或许此刻除了我们,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她了吧。)
黑潮吞噬记忆,而社会吞噬个性;黑潮将精灵异化为怪物,社会将人类驯化为傀儡。
那些将莎夏视为“吊车尾“的人,与被黑潮侵蚀的精灵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黑潮的力量让人在灾难中无能为力...“
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那么一个人在所处的社会中随波逐流...“
“安妮茜拉?“
露米娅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安妮茜拉猛然回神。
她看着姐姐红肿的眼睛,那里还盛着孩子般的纯真与悲伤。
一千多年的岁月并未磨去露米娅对世界的热忱,而这正是她最珍贵的品质。
(至少...让我守护这份纯真吧。)
“没什么。“
安妮茜拉摇摇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天快黑了,这里不安全。我们...我们该带莎夏离开了。“
露米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最后一次抚摸莎夏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
当她想站起来时,一阵眩晕突然袭来。
长时间的精神冲击与魔力枯竭让她的身体终于到达极限。
“小心!“
安妮茜拉及时扶住摇晃的姐姐。露米娅的重量完全压在她身上,轻得令人心惊。
“我没事...“
露米娅虚弱地笑笑。
“只是腿麻了。“
安妮茜拉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她知道姐姐体内的魔力早已透支,现在全靠意志力支撑。
“我们按提斯德纳的习俗...“
露米娅望向远方,声音坚定起来。
“给莎夏一个体面的告别吧。“
她指向废墟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在那里...点燃送别的火焰。让她的灵魂随着烟雾升向永恒之树。“
安妮茜拉点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仅存的几枚圣火种子。
这是精灵最神圣的葬仪,通常只为长老和英雄举行。
但莎夏——这个来自异族的人类女孩,值得所有崇高的礼遇。
暮色渐浓。
两位精灵少女开始收集干燥的树枝,在空地上搭建柴堆。每一根木条的摆放都小心翼翼,仿佛这是一项神圣的仪式。
事实上,这确实是——对生命的礼赞,对牺牲的敬意,对短暂却璀璨存在的永恒纪念。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柴堆已经搭好。
安妮茜拉将圣火种子放在柴堆四角,轻声吟唱古老的安魂曲。
露米娅则小心翼翼地将莎夏的遗体安置在柴堆中央,为她整理好那袭破烂的魔女袍,将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沉睡的公主。
“等等!这本笔记本和魔女帽我还想留着,但作为回礼就像这个赠予她吧。“
露米娅突然从颈间取下一条银链,上面挂着一枚翠绿的叶片——永恒之树的赐福。
她轻轻将项链戴在莎夏脖子上。
“带着这个...在往生的路上就不会迷路了。“
安妮茜拉没有阻止。她知道这枚护符对姐姐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们离开提斯德纳时,克莱拉长老最后的祝福。
“准备好了吗?“
安妮茜拉轻声问。
露米娅点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安妮茜拉念动咒语,圣火种子发出柔和的光芒。
火焰缓缓升起,先是如萤火般微弱,继而化作纯净的金色光幕,将莎夏的身躯温柔包裹。
火光中,莎夏的白发仿佛重新焕发生机,随着热流轻轻飘动。
她苍白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嘴角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两位精灵站在火堆旁,注视着挚友的躯体渐渐化为灰烬。
火焰照亮她们泪湿的脸庞,也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坎特莎莱古老的石墙上,仿佛两个守护逝者的古老神祇。
当最后一缕火焰熄灭,夜风卷起轻盈的骨灰,带着它们飞向星空。
露米娅仰起头,看到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如莎夏曾经施展的魔法。
“再见,我的朋友。“
她轻声说。
“愿你在星辰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
安妮茜拉默默握住姐姐的手。在无边的夜色中,在古老的废墟上,两个精灵少女为一位人类魔女举行了最隆重的告别。
这仪式没有观众,没有赞歌,只有最真挚的哀思与敬意——对那个用生命证明,短暂如流星的存在,也能照亮整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