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公主怒撕蜀锦”

待孩子离开，她从容吩咐：“传贤妃、淑妃前来凤仪宫，让内务府带上涉案蜀锦与入库账目。”

不多时，贤妃完颜檀香入宫。

她身上正穿着那件抢来的蜀锦新衣，步履张扬，裙裾翻飞，全无后宫女子的温婉拘谨。

她本是北境胡沙部族的公主，是朝廷稳住北境的和亲棋子，名为妃嫔，实为质子。

她生母是卑微的汉人歌女，在部族毫无地位。完颜檀香自幼便深谙生存法则，七岁骑马，九岁射箭，十二岁可独自猎狼，靠着一身韧劲在步步艰险的部族站稳脚跟。

十七岁那年，她身着部族嫁衣，骑马千里入京，从此被困四方宫墙，再无归期。

入宫三年，独孤四海几乎未曾召见她。可她从未刻意讨好、卑微示弱，依旧肆意鲜活，想要便争，不喜便拒，活得随心所欲。

谢姣姣端坐主位，翻阅手中账目，头也未抬：“坐。”

贤妃立在原地，迟迟未动，眼底带着不服与疏离。

僵持片刻，她终究自行落座。

谢姣姣抬眸，示意春纤呈上物证。

托盘之上，那匹名贵蜀锦纹理华贵，熠熠生辉。

她指尖点着账目标记：“今年蜀锦入库仅四匹，淑妃的份例尚未领取，你身上这件，从何而来？内务府早已上报，你擅闯库房、强抢贡品，还打伤值守太监。”

她转头看向温顺怯懦的淑妃，语气柔和：“此物本是你的份例，你可要取回？”

淑妃轻轻摇头，低声道：“臣妾不要了。”

谢姣姣当即定夺：“蜀锦收回内库充公。贤妃本月月例减半，受伤太监的医药费，尽数从你宫中份例扣除。”

贤妃猛地起身，面色涨红，语气愤然：“凭什么？不过一匹锦缎！你不过是个皇贵妃，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凭本宫执掌六宫，掌后宫规矩。”谢姣姣声线平稳有力，不怒自威，“你坏了宫中礼制规矩，本宫便有权惩处。”

贤妃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骤然泛红，不甘又委屈，转身愤然离去，靴跟踏在青石地上，声响沉重急促。

淑妃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苦笑自语：“我从不愿争抢，可争来斗去，终究没什么意思。”

谢姣姣起身，将一杯温热茶水塞进她手中，温声劝慰：“你不争是心性良善，不是任人拿捏。她争抢不是缺一物，是深知这深宫之中，退一步便任人欺凌。往后有人欺你，不必退让，本宫替你做主。”

她柔声安抚几句，让心绪低落的淑妃先行回宫歇息，并许诺后续会补发她的份例锦缎。

待人走后，春纤轻声请示后续处置。

谢姣姣揉了揉眉心，淡然道：“让她自己反省。想不明白，下次便不是扣月例这么简单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扉。院中桂花开得正好，清甜香气漫入殿内，驱散了殿内的沉闷。

“去太医院问问，陛下今日可按时服药了。”

春纤应声退下。

谢姣姣立在窗前，望着满院桂香，心底沉静如水。

另一边，贤妃愤然回宫，一把扯下满头珠翠，尽数摔在案上，叮当作响。

她褪去华贵蜀锦新衣，颓然坐在胡床之上。

她的宫殿处处带着草原烙印：墙上挂着长弓，案头摆着短刀，枕边常年藏着匕首。这是她刻入骨髓的习惯，草原儿女，随身必有利刃，方能安心立足。

每日晨起，她都会舞一遍部族弯刀，刀法凌厉飒爽，吓得宫人纷纷避让。

旁人问她是否思念草原故土，她向来洒脱作答：“马背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藏着无尽乡愁。

她想念草原浩荡长风，想念辛辣的马奶酒，想念尚且在世、独居他乡的生母。

每月她都会寄一封简短家书，字字平安，不敢言半分深宫委屈，不知母亲能否看见、能否读懂。

闭上眼，心底回荡着幼时母亲轻哼的无名歌谣，温柔又遥远。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郁气难平，起身吩咐侍女：“牵出我的乌云踏雪，明日我去北苑骑马散心。”

困于宫墙三年，她从未学会低头妥协，骨子里的肆意张扬，从未被深宫规矩磨平。

几日转瞬而过。

这天你端着汤药踏入内殿时，独孤四海正立在窗边，静静望着院中落尽繁花的海棠树。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阳光落在他苍白清俊的脸上，虽依旧虚弱，眼底却比往日清亮鲜活了许多。

你将药碗递过去，独孤四海接过，仰头一口饮尽，苦涩药汁让他眉头紧紧皱起。

你伸手接回空碗，转身就要离开。

“千霜，这几日，多谢你。”

你后背对着他静立片刻，缓缓转头，面上情绪平淡无波：“您是皇上，臣妾伺候本就是分内之事。”

独孤四海牢牢望着你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郑重：“朕要谢的不是帝王身份，只是独孤四海这个人。”

你没有应声，抬步走出殿门。

走到门槛边，脚步轻轻一顿，只淡淡留下一句：“药喝完早些歇息。明日，陪我去运河边。”

次日午后，天清气朗，云层散开。

独孤四海早早立在宫门前等你，身上换了一件旧常服，还是当年东宫时期穿了许多年的料子，穿在身上，反倒比沉重龙袍贴合自在。

你缓步走出来，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半点脂粉。

瞥见他这身旧衣裳，你的目光稍稍停顿，随即移开视线：“走吧。”

独孤四海轻轻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宫门长廊，你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急促。独孤四海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步距离。

行至宫门之外，你忽然停下脚步，他也随之站定。

你望向他，日光落在他苍白单薄的脸上，依稀能看见当年少年太子的轮廓：“独孤四海，你后悔吗？”

独孤四海静静沉默一瞬，缓缓开口：“后悔什么？后悔下手杀人，后悔开凿运河，后悔强行将你留在身边。朕就算说全都后悔，可重来一次，朕依旧会这么做。”

他反问：“那你呢，你后悔遇见朕吗？”

你没有作答，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出两三步，轻飘飘的声音随风传过来：“我后不后悔，又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