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昭音伏在地上,静静思索片刻,从容应答:“娘娘恨您,也不恨您。她恨您亲手射杀摄政王、造下杀孽,可她心里也清楚,您与她一样,皆是被困在这深宫棋局、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独孤四海默然良久,转过身,再度望向远方的运河,低声呢喃,似自语,又似倾诉:
“你不知道,那年她无数次求朕放她离开。她说她想回家,她的家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到这一生都无法抵达。那时的朕,偏执又自私,次次都狠心拒绝。”
“如今想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个世界坦荡自由,没有权谋厮杀,没有爱恨煎熬。是朕执念太深,强行将她困在这座牢笼里,困住她三年,也困住了自己一生。”
他最后深深看了梅昭音一眼,眼底已是全然的释然。
“朕离世之后,你告诉北海,不必将朕葬入皇陵。把朕的尸骨沉入这条运河便好,就当是随她回家。朕罪孽满身,不配入主帝陵。”
梅昭音骤然抬头,神色震惊:“陛下!万万不可!”
……
三年任务期满之日,恰逢小年夜。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凛冽,运河流水滔滔,哗哗作响。
你独自立在河边,望着暗沉翻涌的河面,心绪纷乱。
独孤四海身披厚重大氅,缓步走到你身侧,风声吹散他的嗓音,飘忽微弱:“夜深风大,你独自一人来这里做什么?”
你转头看他,眼底积压三年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声音隐忍沙哑:
“独孤四海,这整整三年,我日日都在逼自己恨你。我夜夜闭眼,都是阿九倒在我怀中、鲜血淋漓的模样,那道伤口,我从未真正放下。”
“可我同样看了你三年。看你为我双手染血,为我掏空国库,为我背负天下骂名,一步步把自己逼至绝境、逼至疯魔。”
你心口酸涩发堵,字字都是煎熬:“最让我煎熬、最让我觉得不堪的是,我明明恨你,却偏偏能看懂你所有的痛苦与挣扎。”
“我看你朝堂孤立无援,看你百病缠身、隐忍硬扛,我居然会心疼。这份心疼,时时刻刻都在折磨我,让我觉得亏欠、愧对死去的阿九。”
“我分不清,我当初执意报复、耗空江山,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只是舍不得,看你独自一人烂在这冰冷深宫里。”
“我本该恨你到底,可我太没出息了。”
你低头转身,一步步朝着河水走近。
身后的独孤四海瞬间慌了神,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千霜,别过来,别走!”
你闭上双眼,一滴清泪悄然坠落:“独孤四海,我们彼此纠缠、彼此折磨,痛苦了这么久……到底算什么?”
漫长的沉默后,独孤四海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纸,小心翼翼递到你面前。
纸上只有寥寥十字,字迹清瘦苍白,力透纸背:与君若有缘,来生再相见。
“千霜,朕知道,今日期满,你终究是要走的,朕留不住你半分。”
你凝望着纸上的字迹,眼眶瞬间酸涩泛红。
他伸手轻轻握住你的手,掌心微凉,带着无尽卑微:“这三年,朕强行留你在身边,你说实话,可曾真心笑过一次?”
你唇瓣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无言以对。
独孤四海眼底漫开浓重的疲惫与落寞。
你低头久久凝视那张字条,最终伸手将它仔细折好,妥帖收进怀中。
你抬眸望向他,月光落在你眉眼间,温柔又怅然:“再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我现在……还不想走,就短短几天就好。”
独孤四海怔怔愣在原地,眼底一点点泛红,盛满失而复得的酸涩与珍视。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重重点头,牢牢记住了你这句话。
……
隔日午后,天光温柔,暖阳正好。
你开口说想去御花园走走,独孤四海立刻放下手中批阅过半的奏折,起身随你同行。
青石板小路静谧悠长,沿路宫人远远望见二人身影,全都恭敬退避,不敢惊扰。
园中风静人寂,唯有风吹枝叶的沙沙轻响。
你在一株早已落尽繁花的老梅树下驻足,枝头只剩暗沉绿叶,寂静无声。
独孤四海停在你身后,隔着两步距离,安静伫立。
“这棵树好像永远都在这里,岁岁常青。看着宫里人来人往,见证无数离别与重逢。”
你转身望向他,细碎阳光透过叶隙洒落,落在你眉眼之间:“独孤四海,你也是。你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
独孤四海定定望着你,眼底温柔缱绻:“朕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
你没有再接话,转身继续缓步前行。他默默跟上,原本两步的距离,悄然缩至半步,小心翼翼、步步相随。
二人在园中漫步许久,直至夕阳西垂,落日将两道身影拉得极长。
一路无言,却满是安宁。
行至宫门口,你停下脚步,他亦随之驻足。
“明日,陪我再来河边走走吧。”
他应声温柔笃定:“好。”
……
当夜,独孤四海的身子骤然恶化。
他坐在御书房案前批阅奏折,不过半个时辰,便骤然伏在案上,一动不动。
你坐在窗边,只当他是劳累熟睡。
片刻后,细微压抑的呻吟声传入耳中。
你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只见他面色赤红,额上布满冷汗,周身滚烫,高烧不退。
你瞬间慌了神,高声唤道:“春杏!快传太医!陛下高烧急症!”
春杏闻声匆匆奔出寝宫。
你立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被高烧折磨得紧锁的眉头、通红憔悴的脸颊。他意识早已模糊,唇瓣不停轻轻翕动,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
“千霜……千霜……”
你抬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动作温柔,藏着满心酸涩与不忍。
太医匆匆赶来问诊、施药、敷降温帕子,你静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却始终未曾离开半步。
直至天将近亮,高烧渐渐褪去,他沉沉昏睡过去。你才重回窗边静坐,看着窗外天光破晓,一点点照亮整座沉寂的皇宫。
……
凤仪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太监第三次躬身入内回禀:“娘娘,陛下依旧未曾服药,汤药凉透数次。”
谢姣姣缓缓放下手中内务府账册。
她刚刚用朱笔修正完宫妃逾制的月例规制,删繁补漏,条理清晰。案角一只青瓷小碟里,静静放着半碟剥好的荔枝,清甜尚存。
她缓缓起身,春杏立刻上前,为她披上御寒斗篷。
“汤药呢?”她轻声发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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