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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博她一笑,他耗尽江山”

江山美男欲折腰

又过小半年,运河顺利挖到京城地界。

这夜独孤四海来得格外晚,龙袍袖口沾着点点泥土风尘。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完整的运河图纸,缓缓铺开在你面前。

“千霜,河道即将贯通南北。两岸的桃树,朕已经尽数栽种好了。”

你看着图纸上蜿蜒千里的河道,终于坦诚开口:“我当初执意要修这条运河,本意就是想耗空你的国库,毁了你的江山,报复你。”

他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批阅奏折,语气淡然无波:“朕一直都知道。”

……

次日早朝,御史台官员集体跪谏。

青州民变蔓延衮州,多地百姓流离失所,若运河工程继续推进,来年国库赋税将彻底无以为继。

独孤四海端坐龙椅,听完一众死谏,只淡淡吐出两字:“知道了。”

御史还想据理力争,侍卫北海已然上前,温和却强硬地将人请出大殿。

谢清风垂眸伫立,盯着靴尖出神,直至退朝钟声响起。

抬首望去,高位龙椅空空荡荡,萧瑟凄凉。

自此后,谢清风夜夜归府,都会独坐书房至深夜。

案上常年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国库亏空、各地民变的密折,字字惊心;右边是多年前独孤四海在渔村亲笔写下的四字箴言——待时而动。

宣纸早已泛黄卷边,墨迹淡浅模糊。

他常常对着这四字失神。

犹记当年渔村破屋,少年帝王背对他,轻声道:孤想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彼时他跪地叩首,立誓万死不辞。

可时至今日,他已然看不清,眼前偏执疯狂、耗损江山的帝王,还是当年那个心怀苍生、立志让百姓衣食无忧的少年储君吗?

一次御书房外候旨,殿内忽然传出一阵剧烈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呕出五脏六腑。

他僵在廊下,进退两难。

良久,咳嗽声停歇。

殿内传来独孤四海沙哑破碎的嗓音:“谢清风,进来。”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帝王惨白如纸的面容,以及案角锦帕上点点暗红血迹。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无人提及此事。

“江南奏折朕已批复。”独孤四海将奏折推至他面前,语气冷硬,“盐税,再加三成。”

谢清风指尖死死攥紧奏折,微微发颤。

无数劝谏堵在喉头——再加赋税,底层百姓再无活路。

可看着眼前油尽灯枯、日渐衰败的帝王,所有话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他恍惚想起多年前,东宫庭院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对一众臣子许诺:朕要让天下百姓,冬日有棉衣,荒年有热粥。

彼时人人信服,满心期许。

可如今,山河动荡、百姓流离,那个心怀苍生的少年,早已被爱恨与权谋磨得面目全非。

当夜,谢清风独坐书房直至天明。

他将那张泛黄的旧纸仔细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守多久,也不知道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踏出御书房时,夜色深沉如墨。

谢清风手中紧捏着户部最新密折,字字诛心:

为支撑运河工程,朝廷已预征来年全年田赋;青州民变七起,衮州民变五起,乱世,已然将至。

谢清风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御书房。窗纸上映着一道单薄人影,伏在案头一动不动。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尖离地,终究又重重落回原地,进退两难。

“谢大人。”北海自阴影里缓步走出,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汤药,“陛下今夜又咳出血,方才勉强歇下。若是有紧要奏折,还请明日再来面奏。”

谢清风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默默将袖中密折收好,转身默然离去。

往后几日,谢清风出入御书房愈发频繁。

龙案上油灯灯芯越烧越短,砚台里的朱砂渐渐干涸,独孤四海笔下的字迹,从工整端正一点点变得潦草无力。

有时批阅公文到一半,他会忽然停笔,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那张曾经清俊温润的脸,短短数年,早已被疲惫与心病磨得失了光彩。

一日,独孤四海又中途停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朱砂无声坠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自己浑然不觉。

“陛下,”谢清风硬着头皮开口,“运河工程,能不能暂且暂缓?”

“不能缓。”独孤四海没有抬头,笔尖落下,在那点朱红旁继续书写,“她想看运河两岸的桃花。”

谢清风一肚子劝谏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从前在深山之中,这双手为独孤四海联络旧部、筹措粮草,从来不曾有过半分迟疑。

可此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将手背到身后,死死攥紧。

*

谢明瑾抵京那日,天色阴沉如墨。

谢清风散朝刚踏入府邸二门,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人,一身灰布长衫,木簪束发,清瘦如山间孤松。

兄弟二人入书房对坐。

谢清风打量弟弟,三年不见,他清瘦了许多,一双眼眸却比从前更亮,藏着决绝。

“运河占去青州三千顷良田,做工民夫只领过一个月工钱,两个村子的青壮年结伴逃工了。”

谢明瑾放下茶盏,语气沉重,“盐商囤积食盐哄抬市价,百姓只能自己去河里取水熬粗盐。兄长多久没有看过江南送来的地方邸报了?”

谢清风沉默不语。

“兄长明明什么都清楚,为何还任由陛下继续大兴土木?”

“这是皇后的心愿。”

谢明瑾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兄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怀苍生的人了。”

谢清风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尽数咽了回去。他垂眸望着杯中凉透的茶水,碎茶梗沉沉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谢明瑾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兄长。

“兄长,这三年我在江南,亲眼看见了太多惨事。”

“我见过一个老妇人抱着饿死的孙儿,在运河岸边枯坐一整天。路人纷纷避让,没有一人上前搭话。第二天她不见了,河滩上只留下一双补丁摞补丁、鞋底磨穿的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