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应,喉咙里微弱的喘息彻底停滞。
你跪在血泊之中,死死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
泪水模糊视线,你颤抖着手,一遍遍试图合上他圆睁的眼眸,数次才终于轻轻抚平他眉间最后一点余温。
压抑到极致的悲痛轰然爆发,你仰头对着灰蒙蒙的长空,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喊。
嘶吼过后,天地只剩死寂。
你一动不动跪在原地,抱着他冰冷的身躯,指尖机械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擦去一层,又渗新血,反反复复,永远擦不干净。
你含着泪,牵强地扯出一抹笑,嗓音嘶哑破碎:“你看你,弄得这么脏。”
你低头,轻轻吻过他的额头、紧闭的眉眼,最后落在他冰凉毫无温度的唇上。
脸上沾满血色,你全然不顾。
“阿九,你起来好不好……你醒醒啊。”
视线落至那支贯穿他胸膛的羽箭,明黄色的尾羽刺眼夺目——那是专属皇室御弓的箭矢,独一无二。
你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锁定高高的城楼。
独孤四海依旧立在垛口之后,手中长弓未落,静静俯视着下方惨烈的一幕。
刹那间,彻骨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全身,惊得你浑身发冷,牙关不停打颤。
你瞬间想通了所有一切。
这一箭,从来都不是射向独孤九寞。
他的站位本就靠后,这个角度、这个轨迹,瞄准的分明是你的后心!
独孤四海要杀的人,从头到尾,是你。
他接受不了你的离开,容不下你对旁人动心。
他得不到的,宁可亲手毁掉。
刺骨的恐惧与绝望席卷全身,被最熟悉、最有羁绊之人狠心算计的寒意,冻得你五脏六腑剧痛难忍。
你低头,额头轻轻抵上他冰冷的额头,滚烫的泪水砸在他血色斑驳的脸上,与血水交融滑落。
你轻声哽咽,字字泣血:
“你是替我挡的,对不对……我的阿九。”
你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唇轻轻贴着他冰凉的眼皮,一遍一遍低喃:
“是你替我挡下来的。”
穿堂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嘶吼,像无边无尽的哭嚎。
身后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独孤四海停在你的背后,语气平淡得如同在朝堂上报备一件寻常公务:
“皇叔走得很安详,朕留了他一副全尸。”
他顿了顿,字字冰冷扎人:
“那一箭本来不是冲着他。他主动替你受了,也算求仁得仁。”
你的身上沾满独孤九寞温热未干的血。你撑着发软的膝盖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直面他。
一双眼烧得通红,怒火几乎要冲破眼眶。你伸出手指向他,指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声音像是硬生生从喉咙撕扯出来:
“你本来想杀的是我,对不对?方才一箭落空,有本事再来一次!”
你往前狠狠踏出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混着脸上血迹往下淌。
“射啊!你手里还握着弓!往这里射!”
你猛地狠狠一拍自己的心口。
“你恨我对不对?恨我跟别人走,恨我心里装着旁人!要杀就杀我!为什么要杀他?他早就不做摄政王了,只想回山里种地过日子!你为什么偏偏要杀他?!”
你的嗓子喊得彻底劈裂,最后一个字散成微弱的气音。
你一把攥住他龙袍前襟,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身子几乎挂在他身上,依旧嘶哑嘶吼:
“你干脆连我一起杀干净!将来承嗣、承欢长大,他们会知道,自己的父皇亲手害死了皇叔!”
“够了。”
独孤四海垂眸看着你死死攥着他衣料的手,薄唇吐出一句寒凉刺骨的话:
“既然皇叔已经替你死了,你就替他好好活着。”
他掰开你的手指,后退两步,负手而立。
他望着你满脸血污、一双红眼濒临崩溃的模样,忽然扯出一抹笑意。
这笑容没有半分暖意,眼底藏着一种近乎毁掉一切的自毁快意。
“皇叔一死,朕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至亲也没了。倘若你再死,朕独守这座皇宫,日子该有多无趣。”
“噗——”
一口腥甜鲜血从你口中喷出,溅落在独孤九寞苍白的脸颊上。
你僵在原地,浑身抖个不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字句。
独孤四海已经转身。
“来人,把她带回宫里,好生看管调养。皇叔尸身拉去菜市口曝尸三日,之后扔去乱葬岗,不准立碑,不准任何人祭拜。今日之事,谁敢往外多说一句,斩。”
侍卫上前架住你的胳膊,拖着你离开。你没有挣扎,只是不断回头望向方才独孤九寞倒下的地方。
地上大片暗红血迹,鲜血已经慢慢渗进泥土里,只剩一块暗沉污渍。
你盯着那摊血,忽然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泪重重砸落。
“你还没给我做饭……你明明说好,要跟我回家的。”
眼前骤然一黑,你彻底失去意识。
……
菜市口刑场后方,一顶青色帷幔小轿悄悄停在人群外围。
轿帘掀开一道细缝,谢姣姣坐在轿内,遥遥望着高台之上那具孤零零的尸首。
刽子手将绞索缓缓套在脖颈,监斩官高举令牌。
“午时三刻已到——”
令牌重重落地,绞索骤然收紧,尸身悬空而起。
下方百姓欢呼嘈杂的声响涌进轿内。她攥着轿帘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视线却没有移开分毫。
片刻后,轿帘轻轻落下。
“走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陌生,连自己都觉得心寒。
轿夫抬起轿子缓缓走远,她袖中的手依旧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
深夜,两道黑影悄悄摸上冷清刑台。
两人解下尸首,轻轻抬上简陋板车。木板车轮吱呀作响,消失在浓重夜色深处。
乱葬岗挖好一处浅坑,他们将尸首轻轻放下去,一铲一铲黄土盖上。
九二独自隐在远处大树阴影里,静静望着那处新土。
等人尽数离开,清冷月光铺在隆起的土堆上。
十九从另一侧走过来,站在九二身侧。
两人长久沉默,没有一句话。
九二从怀中摸出一壶老酒,放在树根底下。
十九也掏出一壶,并排摆在一起。
“那年除夕,王爷传令,三日内把那位姑娘平安带回去。”
十九轻轻点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领他的命令。”
潮湿土腥味随着夜风席卷乱葬岗。
九二转身朝南走,十九往东,两人各奔东西。
*
你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后。
屋内光线昏暗,侍女春杏端着药碗守在床边,短短几日人瘦了一大圈,眼眶红肿。
她看见你睁眼,眼泪瞬间簌簌往下掉。
“姑娘……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