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凰一双眼眸倔强透亮。独孤越又看向神色肃穆的知家父子,良久疲惫地挥了挥手:“准。”
出征前夜,知家祠堂烛火摇曳。
知方逾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头发花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点上一炷清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知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知方逾,今日带儿女奔赴边关。若守不住北境疆土,我等无颜归来见先人。”
知烈炽与知凰跪在他身后,重重叩下头去。
知方逾转过身,望着一双儿女,目光慈爱又严厉。“烈炽,你性子急躁,到了战场多听副将计策。凰儿——”他顿住脚步,走到女儿面前,粗糙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喉结滚动几下,压不住心底的愧疚,“爹心里一直亏欠你。从小让你跟着男儿舞枪练武,从没让你过上寻常闺阁女子安稳度日。”
知凰眼眶一红,用力摇头:“爹,女儿从未后悔。”
知方逾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泛上水光:“好,不愧是将门知家的女儿。”他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影子在烛火下拉得又瘦又直,“这一仗凶险难料,但你们要记住——就算知家军打至全军覆没,也要死得其所。我们护的是天下百姓,守的是万里山河。”
话音落下,祠堂安静一瞬,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像是无声应答。
飞凰院内。
知凰细细擦拭手中银枪,冰凉枪尖映出她的面容。你轻步走近,把一瓶上好金疮药放在案几上,瓷瓶轻磕木面,一声细响,像一滴落水沉进深潭。
“郡主,北境天寒地冻,刀剑无眼,这药或许能用上。”
知凰抬眼看向你。
四目相对。
从前两人因为立场、旁人有过隔阂争执,此刻却生出一层无需多说的惺惺相惜。她伸手攥紧药瓶,指节泛白:“多谢你。”
她沉默片刻,像是想通了许许多多事,低声一笑:“从前我总觉得女子的天地在后宅,在赏花宴、珠翠钗环之间。褚临走了,阿炽也‘没了’,人事全非……如今我才懂,人心有多开阔,天地就有多辽阔。”
她抬眸,笑意裹着豁出一切的决绝,眼眶却通红:“就算此战赢不了,就算会战死,我也要和父兄一同守在城头,绝不困死在京城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
你鼻尖发酸。
这朵热烈似火的凤凰,终于挣开所有枷锁,准备燃尽自己。放到现代来说,就是放弃安稳舒适的生活,不顾一切奔赴险地追逐心中道义。
你心底满是敬佩。
可你做不到这般义无反顾。
“保重。”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你也是。”知凰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目光锋利又郑重地看向你,“留在京城,未必就平安无事。”
她常年和父亲聚少离多,这次一同奔赴边关,也算遂了心愿。
数日之后,北境边关。
凛冽朔风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反复割擦。
知凰一身冰冷铁甲,手持长枪,和父兄并肩站在城头。远方胡沙、玄月联军卷起漫天尘土,黑压压如同乌云压向城池。往日鲜亮的红裙换成铁甲,唯有一袭火红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是城头上最不屈的一抹亮色。
她心中没有半分惧意。
她渐渐明白,奔赴战场追逐抱负,胜利从不是唯一答案。敢于挣脱束缚、直面本心,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与此同时,胡沙军营王帐之内。
新任胡沙王阿史那炽指尖死死攥着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布防图,指节用力到发白。
江山大业与一丝私情在心底冰火撕扯。
不受控制地,一张明艳如火的脸庞反复浮现在眼前——
她第一次笑着拍他肩膀时明亮的眉眼;
她轻声唤他“阿炽”时不经意的温柔;
危急关头,她挡在他身前,红披风像烈火烙印在他眼底。
“姐姐……”
他低声呢喃,声音裹着难以掩藏的痛苦挣扎。琥珀色眸子里翻涌着愧疚、不甘,纠缠不清。
帐外狂风呼啸,转瞬吞掉这一声低语。
他猛地敛神,眼底所有柔软痛楚尽数压灭,只剩下一片冰冷平静。
“传令下去。”他喉结重重一滚,“明日,攻城。”
姐姐,对不起。
可我想要江山,胜过一切。
翌日清晨。
风沙一遍遍抽打城墙,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磨牙。
知凰身披铁甲,红披风随风翻飞。她眯起双眼眺望远方:胡沙与玄月联军营帐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兄长知烈炽站在她身侧,声音沉如寒铁:“他们来了。”
烟尘滚滚,敌军如黑色潮水向前推进。
队伍最前方,一匹雪白战马格外惹眼。马背上金甲少年,一双琥珀色眼眸穿透漫天风沙,直直锁定城头那一点鲜红。
知烈炽瞳孔骤然收缩:“是他?”
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在心头,怒意直冲头顶,声音从齿缝挤出来:“好一个阿史那炽!”
知凰一言不发。
她静静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是那双琥珀色眼眸,清俊眉眼分毫未变,只是如今身披金甲,周身杀气凛冽。
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将军府里,他小心翼翼给她递茶;
怯生生喊她“郡主姐姐”,耳根悄悄泛红;
替她挡下刀锋后,虚弱靠在她肩头,轻声说世上只有她待他好。
全是假的。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带着浓重自嘲。眼底迅速涌上水汽,她狠狠咬住下唇,把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生擒。”
远方传来他的声音,穿过战场喧嚣、漫天风沙,清晰落进她耳中。
生擒?
知凰握紧长枪,指节青白交加。
事到如今,她已经懒得揣测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再也不想懂。
再抬眼,她眼底只剩下刺骨凛冽的杀意。
“弓箭手准备!”知烈炽长矛一指城下,厉声怒吼,“滚木礌石,全部备好!”
大战一触即发。
漫天箭雨遮蔽天光。胡沙骑兵冲锋迅猛,可身后玄月重甲步兵速度迟缓,两军配合生出巨大空隙。
知烈炽立刻挥动令旗:“弩车瞄准玄月右翼!”
巨型弩箭呼啸破空,狠狠扎进玄月兵阵。重甲士兵瞬间阵型大乱,人仰马翻。阿史那炽眉头紧蹙,朝着身旁玄月主帅呼衍灼高声喝令:“重甲向前推进,堵住缺口!”
呼衍灼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视:“三王子何必慌张?不归国这点残兵,我玄月铁骑片刻就能踏平!”
话音刚落——
城头扔下无数陶罐,重重砸在玄月阵前碎裂。黏稠火油四下泼洒,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知凰清亮一声喝令:“放火箭!”
下一瞬,漫天火雨倾泻而下。
“轰——!”
玄月右翼瞬间陷入一片火海。火焰蹿起数丈高,惨叫声此起彼伏,烧焦皮肉混着血腥味,被朔风卷上高高的城头。
呼衍灼脸色铁青,用生硬的不归国官话朝着城楼怒骂:
“你们手段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