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妙妙抱着膝盖坐在阶上,回廊的石阶沁凉,夜风从檐角灌下来。


青兰色法衣的下摆垂落在地,沾了灰,她也懒得拂。

方才在地牢里憋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泄了。

凌妙妙眼眶酸得发胀,她把脸埋进膝头,肩胛骨微微颤动。

哭也没出声。

她怕引来丫鬟,更怕引来“白怡蓉”。

月亮爬过瓦脊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猫踩过瓦片,又不像。

屋顶上,慕声仰面躺了一小会儿了。

这处回廊偏僻,是他幼时惯常躲人的地方。

被白姨娘罚了禁闭,被旁支子弟排挤了,他就翻上这面瓦,谁也不理。

今夜宴席太吵,他便溜了,还顺手从墙根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狗尾巴草一翘一翘的,他翘着的二郎腿也一晃一晃,正快哉。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很低,很细。

慕声侧过脸,视线越过屋檐的弧线,落在阶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人影上。

他愣了一瞬。

今天是考核,妙妙穿的是青兰色法衣。

柳烟和画桥给她梳了新的发髻,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方才比武场上,她像往年那般赢了旁支大弟子,全场喊她名字的时候,她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而现在,步摇晃也不晃,她把脸埋得太低了。

十六岁的少女身形已经抽条,肩薄薄的,缩起来只有一小团。

月光落在她露出的半边脖颈和耳廓上,白得近乎透明。

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脸埋回去。

像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崽。

慕声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

只觉得方才那口酒没喝多少,此刻胸口却有些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底下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不打招呼就来。

他忽然坐起来。

瓦片被他压得嘎吱一响。

阶上的人明显僵了一下,抬起一张泪涟涟的脸,眼尾和鼻头都是红的,两扇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谁?”


说话的声音是哑的,还带着鼻音,不像平日里跟他斗嘴的那个妙妙。

慕声没答话。他从屋顶上翻下来,衣袂带风,落地的动作利落却没什么声响。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拔高不少,他站在阶下,恰与坐在第三级阶上的妙妙平齐视线。

妙妙看清是他,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抹脸。
“你看什么看。”


她咬字还在发颤,却偏要装凶。

慕声难得没有顶嘴。

他看了她片刻,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递了过去。

“给你。”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妙妙盯着那根毛茸茸的草,一时没反应过来。

狗尾巴草在夜风里晃了晃穗子,像一条讨好人的小狗尾巴。
“我又不是兔子,你给我这个干嘛。”


她声音还是哑的,但凶不起来了。

慕声没有收回手。

他垂下眼睫,那双平日里总含着几分清冷和疏离的眼睛,此刻被月色浸润得温软了几分。 他说:

“你拿着。”

妙妙犹豫着接过来,狗尾巴草在她指尖颤了颤。

毛茸茸的穗子蹭过指腹,痒痒的。

然后慕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了半臂距离。

他斜靠在石阶侧边的栏杆上,曲起一条腿,手臂懒懒搭在膝头,仰头看月亮。

好似只是碰巧路过,碰巧坐下来歇歇脚。

妙妙把狗尾巴草转了两圈,吸了吸鼻子,也仰头看月亮。

半晌,慕声开口道:

“甲等中级罢了,又不是丁等。至于哭成这样?”
“……不是因为考核。”


妙妙的声音闷闷的。

慕声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追问。

又过了片刻,妙妙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子期,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你觉得自己能救一个人,结果发现从头到尾都是白费力气的事。”


慕声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从不做白费力气的事。”

妙妙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涩。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狗尾巴草,轻声说:
“那我大概是这世上最大的傻子。”


慕声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回屋檐上方那片漆黑的天。

风拂过瓦楞,带起隐隐的呜咽声,像是这座老宅在深夜里的叹息。

“傻不傻的,”

他忽然说,语气依旧平淡,

“最差也不过重头再来。”

妙妙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从侧面描摹出他的轮廓,少年尚带几分青涩的颌骨线条已经隐约有了锋芒。

他没有看她,却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忽然,他转过头来,对上她哭红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从前那些戏谑冷淡,或者带着恶意的笑,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说:

“妙妙,你要是想哭,可以接着哭。我不说出去。”

妙妙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很久。

风把屋顶上的落叶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青兰色法衣的裙裾边。

慕声安静地坐在半臂之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去够什么,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只是慢慢收拢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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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图图来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