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时间自设，偏民国的感觉

（一）

京城初雪落满琉璃瓦时，三庆园后台的铜炉正煨着茉莉香片。尚九熙指尖摩挲着新改的《地理图》本子，忽然被宣纸边角的小王八涂鸦逗笑——这定是何九华校对时的手笔。

"尚老师这是笑场了？"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博古架后传来。何九华端着青瓷盏转出，月白大褂袖口隐隐露出鎏金竹纹，"尝尝，按你上回说的古法熬的秋梨膏。"

尚九熙接过温热的瓷盏，瞥见对方中指指节贴着的创可贴。昨夜打磨《论捧逗》新章时，那支老式金星钢笔突然爆墨，倒让这人手忙脚乱画花了三页稿纸。

前厅隐约传来弦师调试三弦的声响，何九华突然变戏法似的抖开洒金扇："你瞧这云头纹，我可是照着故宫藏品描的样。"扇面洒金在暖光下流转，与尚九熙衣襟处的苏绣卷草纹竟严丝合缝。

（二）

三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恍如昨日。彼时刚从美院毕业的尚九熙抱着设计稿，在广德楼后台撞见正练水袖的何九华。那袭黛青褶子随《夜奔》的锣鼓点翻飞，惊起案头宣纸纷扬如雪。

"这是...林冲的'走边'？"尚九熙接住飘落的画稿，纸上《黄鹤楼》的舞台设计图被朱砂笔勾出数处批注。

何九华收势转身，鬓角汗珠滚落在描金戏服上："您这'仙人骑鹤'的景片子妙啊，就是缺个呼应——"蘸着茶水的指尖在案上划出弧线，"若在此处添道云纹，正合了'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意境。"

后来那出《黄鹤楼》谢幕时，满堂喝彩都落在尚九熙新制的洒金云纹幕布上。何九华返场时特意抖开二十四骨洒金扇，扇面云气缭绕处，藏着极小的墨色企鹅图案。

（三）

"九华你看这段'倒口'..."尚九熙的声音将回忆拉回现下。他指着本子里新添的唐山话包袱，琉璃镜链随着动作轻晃，"'煎饼馃子'后接'驴肉火烧'，是不是太密了？"

何九华就着对方的手看本子，白玉袖扣擦过洒金扇骨："这儿垫个'大栅栏'的倒口如何？"说着突然切换成老北京腔调，"您要说煎饼馃子，那得配咱们大栅栏的豆汁儿——"

"停停停！"尚九熙笑着用醒木轻敲案几，"这段使完，台下怕是要往台上扔茶碗！"

两人笑闹间，紫檀案头的鎏金座钟忽然鸣响。尚九熙起身整衣襟，忽觉颈后一暖——是何九华将羊绒围巾绕在他领间："外头飘雪粒子了，仔细嗓子。"

（四）

穿过回廊时，尚九熙望着飞雪中的朱漆戏台。他还记得第一次搭档《学满语》那日，何九华在"扑盲子"时临时加了段京剧韵白。那清亮的"力拔山兮气盖世"竟与相声垫话浑然天成，引得满堂叫好声震落了梁上积灰。

"想什么呢？"何九华突然驻足，从大褂暗袋掏出个锦囊，"前儿在潘家园淘的，正配你那方田黄石。"

尚九熙解开五彩绳，见是枚清代翡翠领花，水头极足的翠色间嵌着金丝云纹。他忽然记起去年封箱夜，两人在琉璃厂古董店寻那对白玉袖扣的光景。店主捧着锦盒感叹："这云纹相扣的样式，倒是应了二位'云鹤九霄'的辈分。"

（五）

台上《地理图》使到"瓢把儿"时，尚九熙瞥见何九华悄悄调整了扇子角度。原本的"倒口"突然转成天津话："您要说这煎饼馃子，咱卫嘴子可不服——"扇面洒金云纹恰在此刻转向观众，引得满场笑声混着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下场时何九华背对观众朝他眨眼，尚九熙会意地抖出"现挂"："列位您瞧瞧，这是'云'字科还是'猴'字科啊？"台下山呼海啸的"好"声里，他接住对方抛来的醒木，檀木温润的触感直暖到心底。

（六）

后台的茉莉香片换了第三道时，何九华正对着手机皱眉："师父说新段子《方言趣谈》要加四川变脸元素..."话音未落，尚九熙已推过一沓设计图。靛蓝幕布上，三星堆面具与京剧脸谱在云纹中交错，右下角还画着抱竹子的卡通熊猫。

"你什么时候..."何九华指尖抚过设计图上的金粉勾线。

"昨儿听你哼《白蛇传》时就琢磨着。"尚九熙将热茶推过去，琉璃镜链映着案头那枝新折的绿萼梅，"川剧高腔衬京韵大鼓，倒是新鲜。"

（七）

子夜散场时，雪已积了半尺深。何九华忽然拽住尚九熙的袖口："等等！"变戏法似的从大褂里掏出油纸包，"护国寺最后一炉桂花糕。"

尚九熙咬开酥皮，熟悉的山楂香在齿间漫开。他望着对方睫毛上的落雪，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两人为改《黄鹤楼》的梁子熬到东方既白，晨光里何九华将最后半块糕点推到他面前的模样。

"下周天津专场..."何九华哈着白气跺脚，"听说海河边的糖画艺人能吹出相声人物。"

尚九熙将围巾分出一半裹住两人："那得给'云纹扇'也吹个糖人版。"雪地上并行的脚印渐远，朱漆廊下只余背影。

（八）

天津古文化街飘着熟梨糕的甜香时，海河边的糖画摊子前围满了观众。尚九熙俯身看老艺人用铜勺勾勒糖丝，金黄的糖浆在青石板上游走如龙，转眼化作手持折扇的相声艺人形象。

"劳驾您给这扇面添朵云纹。"何九华忽然开口，京腔里带着笑意。老艺人手腕轻抖，糖丝在"演员"衣襟处旋出个精巧的卷草纹，正与尚九熙大褂上的苏绣如出一辙。

尚九熙举起糖画对光端详，琥珀色的糖丝透着朝阳："这手艺该申遗的。"话音未落，何九华已掏出手机扫描摊前二维码："早记在云笔记里了，下回《非遗物语》的梁子就用这个..."

（九）

津门专场的《方言趣谈》使到"正活"时，变故突生。原本该亮出的川剧变脸道具卡在后台通道，尚九熙瞥见何九华指尖微动，当即把垫话转向糖画故事："要说这老手艺的百转千回——"话音未落，何九华突然抖开洒金扇，扇面三星堆金面具在追光下熠熠生辉。

观众席爆发的惊呼声中，尚九熙顺势切换四川方言："要得！这才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嘛！"何九华默契地甩出水袖，竟将京剧《白蛇传》的"断桥"身段化入相声表演。满堂喝彩声里，道具组的徒弟抱着变脸行头在侧幕看呆了。

（十）

深夜的酒店套间飘着煎饼馃子的香气。何九华咬着绿豆面薄脆，忽然指着笔记本屏幕："你瞧这个！"视频里正是白天即兴发挥的片段，弹幕飘过层层叠叠的"传统文化神仙联动"。

尚九熙擦拭着翡翠领花，镜面反光映出两人初登台时的青涩模样。那是2016年的广德楼跨年场，他们使《学哑语》时紧张得忘了"倒口"，下场后被师父罚抄三十遍《戏剧与方言》。

"当年要是这么使活，师父的戒尺早敲过来了。"何九华笑着递过糖画。尚九熙就着他的手咬下糖人衣摆，忽然怔住——糖丝断裂处竟露出极小的"九"字纹样。

（十一）

次日的创作会上，郭德纲捻着菩提子听完录像，茶碗盖轻叩紫檀桌面："这段'京川合璧'..."在场师兄弟屏息间，师父忽然展颜，"倒是应了相声'万象归春'的要义。"转头吩咐烧饼，"把糖画艺人请来三庆园，正月专场的幕间节目有着落了。"

何九华碰了碰尚九熙手背，袖中滑出枚鎏金云纹书签。尚九熙会意点头，想起昨夜查阅的糖画非遗资料里，正有"以勺为笔，以糖为墨"的记载。

（十二）

元宵节前的彩排夜，三庆园后台堆满糖画工具。尚九熙执铜勺试炼糖浆，何九华捧着《天工开物》念熬糖秘诀："凡熬糖，需文武火交替..."忽然惊叫，"小心！"

尚九熙手腕急转，本要滴落的糖浆在空中划出弧线，竟在青石板上凝成展翅仙鹤。何九华摸出洒金扇比量："这不就是咱们《黄鹤楼》的图腾？"扇面云纹与糖丝鹤羽在月光下渐渐重叠。

（十三）

正月专场开幕时，海外观众席坐着金发碧眼的曲艺学者。尚九熙使完《非遗物语》的"底"，何九华突然向侧幕招手。老艺人推着糖画车登场，铜勺翻飞间，巴黎铁塔与天坛祈年殿在糖丝中相映成趣。

"这叫'甜蜜蜜的文化对话'。"尚九熙用英语解释时，何九华已将糖画分赠前排观众。某位汉学家捧着糖人惊叹："东方美学竟能凝固在琥珀色的阳光里！"

（十四）

归程高铁上，何九华翻看海外媒体报道，忽然定格在某张照片：糖画车前，他们与老艺人构成三角光影，背后是泼墨般的"说学逗唱"书法幕布。尚九熙的侧脸映在车窗上，与飞驰的华北平原重叠成流动的水墨长卷。

"下次去西安..."何九华刚开口，尚九熙已接话："皮影戏博物馆有组唐代参军戏偶。"他展开平板电脑，设计图上秦腔脸谱与相声卡通形象共舞，檐角飞云纹里藏着糖画小摊。

何九华将翡翠领花别上他衣襟："得配上陕北说书的劲头。"列车穿过黄河大桥时，两人的影子投在《非遗保护条例》文件上，糖画艺人的联系方式静静躺在"民间艺术家名录"电子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