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第七次雷鸣时撕碎了供电系统。
苏棠正踮脚更换糖球的输液瓶,突然陷入浓稠的黑暗。恒温箱警报器发出尖锐蜂鸣,她听见幼猫微弱的呜咽声从东南角传来。消毒水味被恐慌蒸腾成灼热的气流,直到一束冷光刺破黑暗。
"闭锁式抱持法。"顾昀的声音带着电流般的震颤穿透雨幕,手机电筒光柱里浮动着细小尘埃。他左手环过苏棠腰际按下恒温箱紧急开关,右手食指抵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上,"数到三松手,三、二..."
应急灯亮起的瞬间,苏棠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陷在顾昀的阴影中。他白大褂第二颗铜纽扣正硌在她肩胛骨,和四年前图书馆书架后那个身影的纽扣位置分毫不差。
"你毕业论文第三章,"顾昀突然松开手,将暖箱推进她怀里,"把离散变量错标成连续变量。"金属器械盘在他手中叮当作响,手术刀正削开冻干猫粮包装。
苏棠踉跄着扶住处置台。本该在柏林参加国际兽医峰会的男人,此刻袖口沾着金毛犬的绒毛,领带随意塞在胸袋里。糖球蹭过他沾着泥水的裤脚,尾巴尖勾住苏棠的护士鞋。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监控室蓝光在顾昀侧脸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苏棠注视着回放画面:过去二十一天,这个男人每天凌晨都会出现在她的工位,用红色钢笔批注那些被退回的病历。他握笔的姿势与四年前图书馆那本《兽医外科学》上的批注如出一辙——笔锋凌厉如手术刀,在"术后感染率"旁标注着"应考虑环境菌群变量"。
"那年慕尼黑大雪,"顾昀突然暂停画面,指尖摩挲她论文封面的樱花压纹,"我在航站楼改完你致谢部分时,登机广播刚好念到我的座位号。"
狂风撞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雨丝卷着病历纸在走廊翻飞。苏棠在狼藉中拾起张泛黄的借书卡,背面是她的字迹:"《小动物麻醉学》延期申请——2019级苏棠"。下方却用铅笔写着串神秘数字:36.5℃、37.1℃...最新记录停在昨夜23:14的38.2℃。
"这是体温..."转身时撞翻的置物架溅起玻璃碎片,苏棠的惊呼被顾昀的手掌截断在黑暗里。他握着她脚踝的力度像在固定脱臼的关节,碘酒棉球按在伤口时,白大褂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月牙形烫伤——与她大二实验课打翻的酒精灯痕迹完美吻合。
糖球凄厉的尖叫划破雨夜。布偶猫蜷缩在处置台抽搐,粉色尿液顺着导尿管滴落。顾昀扯下领带扎紧猫后肢的动作,与监控里他深夜修改论文时的焦灼神情重叠。
无影灯亮起时,手术室仿佛漂浮在黑色海洋中的玻璃舱。苏棠的止血钳与顾昀的手术剪第十三次相碰,金属冷光里翻涌着消毒水与血腥气。"膀胱穿刺要倾斜45度..."她话音未落,穿刺针已精准刺入预定位置。血珠溅上他睫毛时,苏棠突然看清那灰褐色瞳孔里映着的不是无影灯,而是十八岁的自己——樱花纷扬的午后,少女蹲在图书馆台阶上,用绷带给断尾的流浪猫打蝴蝶结。
凌晨四点零六分,糖球的呼吸渐趋平稳。顾昀摘下手套,露出被手术钳磨破的指尖。苏棠撕开创可贴时瞥见他手机屏保——图书馆监控截图中,穿鹅黄卫衣的少女正在暴雨里追赶翻飞的雨伞,像素组成的时间戳显示:2019/03/28 14:07。
"那时候我..."棉签停在半空。
"在期刊区掉了校园卡。"顾昀突然调出德国兽医数据库,屏幕蓝光映亮他左耳三枚银质耳骨钉,"还有被风吹到悬铃木上的碎花伞。"
苏棠想起大四流传的怪谈:有人匿名捐赠整套绝版兽医丛书,每本书的借阅卡都画着戴耳钉的猫咪。此刻糖球正用尾巴扫过那本《小动物骨科手术图谱》,扉页上的猫咪耳钉位置与顾昀的完全重合。
台风眼过境的片刻宁静里,备用发电机发出垂死般的嗡鸣。顾昀的白大褂裹住苏棠颤抖的肩,体温混着雪松香漫过鼻腔。当他俯身调节输液阀时,苏棠的指尖突然触到他耳垂:"为什么是三个耳洞?"
"第一个是考上兽医学院。"他侧头任由她的手指流连在金属冷光里,"第二个在慕尼黑,看到有人把《骨科图谱》借阅记录刷到馆内第一。"
"第三个呢?"
恒温箱提示音骤然响起,顾昀转身时唇角擦过她手背:"现在。"
雨滴在玻璃上拖曳出银色轨迹,监护仪绿光在墙面跳动。苏棠在顾昀臂弯昏昏欲睡时,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那本边角卷曲的《兽医外科学》正摊开在第213页,泛黄的体温单夹在"术后感染"章节——2019年3月28日那栏标注着:38.2℃(淋雨追伞后),字迹被晕染得像雨中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