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瑜念不知道等了多久。
火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红彤彤的炭火。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但她顾不上这些，眼睛一直盯着门外那片黑。
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连风声都停了。
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能让她清醒一点。
她想出去看看。
但哥哥说了，待在这儿别动。
她咬着嘴唇，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她猛地坐直了，死死盯着门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夜御尘。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
夜瑜念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样，但看见他脸色，话又咽回去了。
他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受了伤的难看，是另一种——说不出来，就是让人心里发毛的那种。
他走过来，在火堆边蹲下，往里添了几根柴。火慢慢又燃起来，照亮他的脸。
脸上那道血痕还在，但没添新的。
“哥……”夜瑜念小声叫他。
夜御尘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外头……是什么？”
夜御尘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他说，“是只野狗。”
夜瑜念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了。
她还以为那些人追来了。
可松完这口气，她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野狗，他怎么是这副脸色？
她看着他。
他盯着火，一动不动。
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得那道血痕格外刺眼。
“哥。”她又叫他。
夜御尘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夜瑜念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夜御尘看了她一会儿。
“没事。”他说，“睡吧。”
夜瑜念想说什么，但看他那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只好闭上嘴。
她躺回干草上，蜷成一团。
但睡不着。
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
听着火噼啪响，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听着他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她感觉到什么落在身上。
睁开眼，发现他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了。
他背对着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火边。
夜瑜念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生病，他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守着。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只觉得有哥哥在真好。
现在她好像懂点什么了。
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哥。”她轻轻叫他。
夜御尘没回头。
“嗯。”
“你冷不冷？”
他顿了一下。
“不冷。”
夜瑜念不信。
她坐起来，拿着那件外衣，走过去，披在他身上。
夜御尘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站在他面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灰，眼睛却很亮。
“你穿着。”她说，“我不冷。”
夜御尘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外衣扯下来，又给她披上。
“回去躺着。”他说，“别着凉。”
夜瑜念站着不动。
“哥。”
“嗯。”
“你跟我说实话。”
夜御尘看着她。
“外头到底有什么？”
夜御尘沉默。
夜瑜念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心里忽然有点慌。
“是不是他们追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夜御尘垂下眼，看着火。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看见了个人。”
夜瑜念心里一紧。
“谁？”
夜御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火，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瑜念忽然有点害怕。
她蹲下来，凑近他。
“哥，你说话啊。”
夜御尘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在火光里显得很疲惫，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可能是看错了。”他说。
夜瑜念不信。
但他不想说，她也问不出来。
她只好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火噼啪响着，偶尔溅出几点火星。
夜瑜念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不管外头有什么，只要哥哥在，她就不怕。
她这么想着，眼皮又沉了。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他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她困得厉害，没听清。
只当是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冻醒的。
火早灭了，只剩一堆冷灰。门缝里透进来几缕白光，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夜御尘不在。
她心里咯噔一下，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夜御尘。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看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他皱了皱眉。
“跑什么？”
夜瑜念愣在那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我以为你……”她没说下去。
夜御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拎着兔子进屋了。
夜瑜念跟进去，看着他蹲在门口收拾兔子。
动作很利落，剥皮开膛，几下就弄完了。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做过这个？”
夜御尘头也没抬。
“打过猎。”
夜瑜念哦了一声。
她想起他十五岁那年跟父亲出去，去了半年。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永远青着。
那半年发生了什么，他从没说过。
她也从没问过。
但现在她忽然想问。
“哥。”
“嗯。”
“你十五岁那年……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
夜御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说话。
夜瑜念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以为他又不会说了。
但他忽然开口。
“杀人。”
夜瑜念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有人要杀父亲。”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杀了他们。”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夜瑜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但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冷着脸、永远规矩的哥哥，原来早就见过这些。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不让她乱跑，为什么总是一副担心的样子。
他见过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不是怕她闯祸。
是怕她出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哥。”
夜御尘侧头看她。
她伸手，把他脸上那道血痕轻轻碰了一下。
“疼吗？”
夜御尘顿了一下。
“不疼。”
她没缩手，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你放心。”
她说：“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夜御尘看着她，没说话。
但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
那天中午，他们吃了烤兔肉。
没有盐，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饭，夜御尘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件旧衣服。
“换上。”他把衣服递给她，“你这身太显眼。”
夜瑜念接过衣服，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还有条黑裤子。
她看了看，问：“哪来的？”
“附近有户人家。”他说，“拿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的？”
夜御尘没回答。
夜瑜念看了看他，发现他手腕上那块玉不见了。
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
她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但看他那副不在意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她拿着衣服，转到墙角去换。
衣服很大，穿着空荡荡的，但总比那身脏兮兮的裙子强。
换完出来，夜御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行。”他说，“走吧。”
夜瑜念愣了一下：“去哪儿？”
“换个地方。”他说，“这儿不能待太久。”
夜瑜念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外头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她眯着眼，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
她小跑着跟上。
走着走着，她忽然开口：
“哥。”
“嗯。”
“以后不管去哪儿，你都带着我行不行？”
夜御尘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但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笑了，跑快几步，跟上去。
前头的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在前面走，她就跟着。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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