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荒野
夜御尘背着夜瑜念走了大半夜。
月光照着前头的路,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有风吹过,草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夜瑜念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的。
膝盖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可能是疼麻了。身上也冷,出来的时候穿得少,这会儿夜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没吭声。
哥哥走得很慢,比她平时走路还慢。她知道他不是走不快,是累的。
他脸上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衣服上还有别的口子,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伤。
她想问,又怕问了让他分心。
就这么趴着,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夜御尘忽然停下来。
“到了。”
夜瑜念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前头有个小屋子,黑乎乎的,看着像是没人住的那种。墙是土坯的,顶上铺着茅草,歪歪斜斜的,随时要塌的样子。
“这什么地方?”她问。
“以前看林子的住的。”夜御尘把她放下来,“荒了好多年了,没人来。”
他走上前,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夜瑜念捂着鼻子,跟着他走进去。
夜御尘摸出火折子,吹了吹,亮起一小团火。
借着这点光,夜瑜念看清了屋子里的样子。
就一间房,不大。墙角堆着些干草,靠窗有张破桌子,上面落满了灰。地上到处是老鼠屎,角落里还有张蜘蛛网,蜘蛛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将就一晚。”夜御尘说。
他把干草扒拉开,铺平了,又把自己外衣脱下来,铺在上面。
“坐这儿。”
夜瑜念坐下去,干草扎得腿痒痒的,但比在地上强多了。
夜御尘蹲在她面前,低头看她膝盖。
“让我看看。”
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伤口周围肿起来,又红又亮,看着怪吓人的。
夜御尘皱了皱眉。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些瓶瓶罐罐。
夜瑜念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带的?”
“一直带着。”夜御尘拧开一个小瓶子,倒出些白色的粉末,“会疼,忍着点。”
他把粉末撒在伤口上。
夜瑜念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忍一下。”夜御尘按着她膝盖,不让她动。
那粉末凉丝丝的,撒上去火辣辣地疼,但疼过之后,确实好受些了。
夜御尘又拿出条布带子,给她把伤口包上。
包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不松不紧刚刚好。
夜瑜念低头看着他包,忽然问:“哥,你身上有伤吗?”
夜御尘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夜瑜念看着他脸上那道血痕,“你脸上都那样了。”
“蹭的。”他说,“不碍事。”
夜瑜念不信。
但她没再问。
夜御尘包完伤口,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从角落里翻出个破瓦罐,看了看,还能用。又找了根木棍,拿着出去了。
夜瑜念一个人坐在干草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听见水声。
又过了一会儿,夜御尘回来了。瓦罐里装着水,清凌凌的。
他把瓦罐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干粮。
“吃点东西。”
夜瑜念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又硬又干,噎得慌,但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吃。
她是真饿了。
夜御尘也吃,吃得很快,三两下就解决了一块。
吃完,他又出去了一趟。这回回来的时候,抱了一捆干柴。
他在屋里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也驱散了些潮气和霉味。夜瑜念坐在火边,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哥。”她叫他。
夜御尘坐在她对面,看着火,没回头。
“嗯。”
“我们以后怎么办?”
夜御尘沉默了一会儿。
“先在这儿待几天。”他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那些人……会找到这儿吗?”
“不会。”他说,“这地方偏,没人知道。”
夜瑜念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夜瑜念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面对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那道血痕。
他看起来很累。
但他还是坐得很直,像在家里那样,脊背挺着,肩膀端着。
夜瑜念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会儿她夜里做噩梦,跑去找他。他也是这样坐着,把她搂在怀里,说别怕,哥在。
现在他也在这儿。
还是那样坐着。
她忽然就安心了。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靠着干草,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被什么声音惊醒。
夜瑜念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样,火烧得小了些,但还在燃。
夜御尘不在对面。
她心里一紧,四处看。
他在门口。
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瑜念想叫他,但还没开口,就看见他做了个手势——别出声。
她闭上嘴,心砰砰跳。
夜御尘站在门口,侧耳听着什么。
外头有声音。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像是脚步声。
夜瑜念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夜御尘慢慢退回来,蹲在她旁边。
“别怕。”他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她耳朵说的,“不管发生什么,待在这儿别动。”
夜瑜念抓住他袖子。
“哥……”
他低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害怕。
他顿了一下。
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没事。”
说完,他站起来,往外走。
夜瑜念想叫住他,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火苗乱晃。
夜瑜念蜷在干草上,死死盯着那扇门。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呼呼地吹。
她攥紧了手。
指甲陷进肉里,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