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剖开1998年的冬天。 Carey出生的瞬间,世界对他而言只有两种颜色:血的红,与死亡的黑。
母亲的产床被血浸透,在他的视网膜上炸开一片刺目的猩红。护士的白大褂是铅灰色,父亲的瞳孔是浑浊的灰,唯独那些血——黏稠的、喷溅的、干涸的血——像火焰一样灼烧他的视线。
“是色盲……全色盲,只能识别红色。”医生对父亲低语,“和他母亲一样。”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襁褓中的Carey睁着眼,虹膜泛着和亡妻一模一样的浅金色,此刻却因色盲症显得灰暗。这孩子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凌迟他:蜷曲的黑发、苍白的皮肤,尤其是凝视人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和艾琳如出一辙。
“艾琳……”父亲的手指触到婴儿脸颊的瞬间,突然暴起青筋。
他掐住Carey的脖子,直到护士尖叫着扯开他。
婴儿的啼哭撕开空气,而父亲在剧痛中看清了现实:这个孩子是艾琳留给他最残忍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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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经营的乐器店二楼,有一架禁止Carey触碰的斯坦威钢琴。
樱桃木琴身、象牙键、镀金踏板——在Carey眼中,这一切都是深浅不一的灰,唯独琴盖上那一小块褪色的红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那是母亲生前不小心打翻红酒留下的痕迹。
“这是你妈妈的血。”父亲总在醉酒后指着红斑呢喃,“她为了生你流干了它。”
四岁生日那天,父亲扔给Carey一把玩具小提琴。
“弹。”他指着琴谱上蝌蚪般的音符,“弹到你手指流血为止。”
Carey沉默地拉动琴弓。A弦断了,抽在他手背上,绽开一道血痕。父亲突然暴怒——那抹红色太像艾琳分娩时的血——他抓起琴弓抽打Carey,直到男孩蜷缩在钢琴下。
红斑在Carey仰视的视角中摇晃,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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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从地下室烧起来的。
Carey被浓烟呛醒时,父亲正在疯狂抢救那架斯坦威钢琴。火焰在Carey眼中是跳动的猩红色,而父亲的身影是扭曲的灰影,像一具被烧焦的傀儡。
“艾琳!我这就救你出来!”父亲嘶吼着,指甲抠进钢琴红斑所在的位置。
Carey知道父亲又出现了幻觉:每当他凝视红斑超过十秒,就会以为亡妻被困在钢琴里。
火舌爬上父亲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Carey试图爬下阁楼,却被热浪逼退。在翻滚的浓烟中,他忽然看见一道红色身影——
女人穿着曳地长裙,裙摆的红色比火焰更艳丽。她向Carey伸出手,腕骨上有一颗朱砂痣。
“妈妈……?”
下一秒,燃烧的货架砸向父亲。Carey尖叫着捂住眼,但视网膜上已烙满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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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出Carey的女人叫玛格丽特,是Carey的邻居奶奶。
她总穿一身铅灰色长裙,右腕系一条褪色的红丝巾——那是她儿子参军时送她的最后礼物。二十年前,他在战场上被炸成碎片,唯一寄回家的遗物是浸透血的红丝巾。
火灾那夜,玛格丽特是被血腥味惊醒的。
作为退役战地护士,她对血的气息有种病态的敏感。冲进火场时,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火焰,而是蜷缩在阁楼口的Carey——男孩的瞳孔因浓烟充血,在黑白世界中像两簇猩红的火苗。
“抓住我的手!”她嘶喊着伸出手。
Carey却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她的红丝巾,幻觉中那抹红色与母亲的火红裙摆重叠。
“妈妈……”他喃喃道。
玛格丽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扯下丝巾扔向火海,趁Carey的视线被转移时一把拽住他。
“活下去,”她贴在他耳边说,“替你妈妈看着这混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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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救出时,全身65%烧伤,但真正腐烂的是他的灵魂。
住院期间,他终日抱着一瓶红酒,那是艾琳生前最爱的勃艮第。护士们以为他在借酒消愁,直到某个深夜,Carey听见他在病房嘶笑。
“你知道为什么红酒是红色的吗?”父亲将酒液泼在墙上,“因为这是你妈妈的血……她一直在里面看着你!”
出院后,父亲变本加厉地折磨Carey。他卖掉所有乐器,只留下那架焦黑的斯坦威钢琴,并故意将亡妻的遗物——一条红宝石项链、一支珊瑚色口红——染上动物血,塞进Carey的枕头。
“和她打个招呼吧,”父亲揪起Carey的头发逼他直视血污,“她恨你恨得流血了。”
Carey开始恐惧睡眠。每当他闭眼,那些血红的物件会在梦中扭曲成母亲的脸,朱砂痣像火种般灼烧他的视网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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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很快察觉了Carey的异常。
某天午后,她发现男孩蹲在后院,用石块反复摩擦自己的手掌,直到渗出血珠。
“红色……只有红色是真实的。”他盯着掌心呢喃,“其他都是假的,像爸爸一样。”
她握住他的手,蘸着血在地上画了一朵玫瑰。
“红色不一定是血,”她说,“也可以是花,是晚霞,是活着的证据。”
但Carey摇头:“花是灰色的,晚霞也是……只有疼痛是红色的。”
当晚,玛格丽特偷偷将抗抑郁药磨碎混进父亲的酒瓶。她曾用同样的方法让战场上的伤员“安静”,但这次是为了保护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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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发生在Carey五岁生日当天。
父亲送了他最后一份礼物:一件红色毛衣。
“艾琳织给你的,”他笑着替Carey穿上,“她说想亲手烧给你。”
湖面的冰层在Carey眼中是漆黑的,唯有父亲手中的煤油灯泛着血色的光晕。他跟随着那抹红色走向湖心,直到冰面碎裂。
“我们一起去见她。”父亲攥紧他的手沉入冰窟。
玛格丽特是循着红色毛衣找到他们的。
她砸开冰面时,Carey已停止挣扎。男孩的瞳孔涣散,却仍反射着毛衣的残红,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父亲则死死抱着艾琳的骨灰盒,嘴角含笑。
“醒过来!”玛格丽特捶打Carey的胸膛,直到他咳出黑水。
她扯下那件红毛衣扔进冰洞,仿佛扔掉一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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