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诊雪江边，路灯忽明忽暗，岸上有些许的一滩白雪，江上若隐若现泛着涟漪。
“7月11日，晴，也许是小雨。”
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雾气蒙蒙。
“连日记也要伪造吗？甚至忘了那天的天气。”白茱百无聊赖地翻阅手中的复印件，调侃道，“余队长，这次的案子是不是太小儿科了。”说完，她便往后一倒在椅背上。
大家都坐在桌前提前庆祝案件的攻破，轻松的气氛充斥满屋。白茱离开位置，蹦蹦跳跳去往门口拿外卖，明亮的灯光照在她放在桌子上的复印件上。
“那这个案子就交给你负责了，小茱，正好锻炼一下你。”一阵沉稳的男声传来，“接下来，你们就听白茱的命令。”
少女的眼底闪起了星光，这是她第一次接手案子，对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姑娘，这是余队长对她最真诚的认可。
“刚拿完外卖就听到这么高兴的消息！保证完成任务！”
余寂锦将她手中的奶茶夺过，重重放在了桌上。
“那么我有权力知道你的下一步行动。”他随即转过身，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撑着桌子。
“去…死者家？”白茱指着城市图上的地点，也许是刚才余寂锦突如其来的严肃，她的语气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也该让你试一次了，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计划。无论怎样，我会帮你垫后的。”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当务之急，白茱立马叫上同事们去往死者家中寻找答案。
………
白茱按响门铃。
过了片刻，门的另一边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啊？”
她将自己的刑警证出示在猫眼前。
门被缓缓打开。
开门的人目测一米八左右，男性，身形瘦削，衣着全黑，看起来阴鸷沉闷，像雷雨前压抑的天。面无表情，颓废感溢满全身，隐约能听见他在抽泣。
“进来吧。”
此时白茱身旁的摄影机指示灯诡异地闪烁。
“警察小姐，求你了，一定要帮我找出凶手…”死者家中，他哭泣着恳求白茱，“白警官，小羊她还那么年轻…她那么快乐，至少，至少不会自刎的。她的未来还一片……一片光明，求求你，白警官。她…她怎么就可以这么走了呢…”
他神情恍惚，甚至语言也颠三倒四，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沉郁的天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桌子上已放着许多用过的餐巾纸。
大抵是连绵的雨，让人的心也充斥着沉重的悲。
白茱点点头，顺手将口袋里的一颗糖掏出，放在他面前：“节哀，她的死我也很难过，吃颗糖冷静一下，我一定会帮你找出凶手！”她的黑眸中，自信与坚定要溢出眼眶。
男人非常感激地握住她的手，连连道谢。
白茱安抚好他的情绪，便进入了此次的主题。
“在此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些事情，如实回答，望协助调查。”
“会的会的，如果我可以…提供有利消息，帮助破案，贾某便知足。”
“请告诉我们死者的个人信息。”
“她…她叫克易绵，因为她名字中有‘绵’，我就喜欢叫她小羊，她还有三天成年了。”他强压下情绪。
天晴了，斜射的阳光将贾清的身影拉成扭曲的长条，糖纸撕裂的脆响在此刻震耳欲聋。透明酒红色糖果纸在阳光的穿透下，闪耀着鲜红，似腹中跳动的心脏。红色反光在他苍白的下巴游走，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游动。
“请问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父女。”
听到这个回答后，白茱竟有些不知所措，肉眼可见，克易绵与他的年龄差并没有很大。
“你的个人信息也请提供。”
“我叫贾清，今年27，是语文老师，我和小羊是最近才搬到这里的。”贾清微微叹口气。
“嗯？差9岁的父女？”白茱整个人都被定格，在这芜杂的世界，这是她遇到的第一次。
贾清点点头，金黄的发丝飘动，似看出她的想法，笑了一下：“她的生父去世了，我和他关系不错，所以她生父把小羊交给了我，我成了她的养父。”
时间已过半个时辰，白茱将他请出了屋子，围上警戒线，准备好证物袋，朝警员们挥挥手，与他们展开搜查。
她利索地戴好手套，随即进入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微显凌乱，书桌旁的书架堆满了语文资料。
看来这就是贾清的房间吗？可是……为什么他的枕边还放着一只小羊玩偶？
白茱不再多想，走上前面的书架，一层层浏览着书名。毋庸置疑，语文老师的书架全部堆着高中的必读书目。
但望到最后一层，一个个书名映入眼帘，让白茱感到些许后怕。
清一色的，全是……《青少年心理疏导》《叛逆青少年教育》
她震惊地叫来了其他队员们，可其他人似乎早已习惯，并没有太大反应。
一位男警拉开了书桌的抽屉，一份“COVID-19确诊书”被压在了众多文件下，而且和几份嗅觉康复训练记录用别针别在了一起。
白茱从这个压抑的房间退了出来，拉开了另一扇门。
她在克易绵的房间中徘徊着，房间布置得很可爱，物品规矩地摆着，但房门外侧安装了一个加固锁。床头柜上摆着一本日历，7月11日被圈上了爱心。书桌上平摊着一本小说，此时的章节标题为《玫瑰凋零在雪夜》。书中夹着克易绵写给作者“小竹”的信和一位蓝发女性的相片。
当白茱打开衣柜，一件纯白婚纱随衣架滑落，胸针上刻着「To my Lamb 7.14」。
她又在走道上四处找寻着。
“一支笔？感觉会有用，万一凶手用过呢？装起来。”
“这是什么？算了算了，反正余队长都可以找到蛛丝马迹的，带走。”
一番寻找下，白茱将小物件全部塞进了证物袋。梅雨天气，外面再一次下起了小雨。
“白茱，这个也要吗？”一个手拿相机的记录员不禁开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水，凑近闻了闻。
一股…烟草味?
她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似乎已经坏了，它不再转了，时间便一直定格在22:21。
“算了，不用了。时间不早了，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白茱从口袋中拆开一颗糖吃下，浓郁甜蜜的水果味在嘴中扩散，她已经想象到完美破案后，余队长会怎么奖励她。
窗外的小雨轻击玻璃，又顺着落地窗缓缓淌下，路上的水坑被来往的车辆溅起水花，淡淡的水雾浮起。
与此同时，余寂锦正忙碌地敲打着键盘，眉头紧皱地浏览着克易绵的个人档案。
“还真的…不简单…”
“余队长！我带了好多东西！”清脆而开朗的女声传出，白茱小跑到白板前整理好资料。
余寂锦闻声而坐，负责此案的其他刑警也纷纷入座。
“我从死者养父贾清口中得知，克易绵还有三天成年，现在高三压力大，以及在家中没有任何有用的物品留下，贾清一直很伤心。而江边只有一本日记本，虽然贾清一直坚持克易绵不会自杀，但我还是认为像自杀，压力太大受不了。”白茱在白板前拘谨地解释，紧张地盯着余寂锦。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坐他旁边的却沉率先开了口：“小茱，这样的断定没有依据，我们得给贾清合理交代。”
白茱刚想开口解释，却被余寂锦的一声全名打断。
“白茱。”
这声名字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余寂锦仍低着头，转着笔，随后将笔身用力扣在桌子上。
“是我高估你了，平时你嘻嘻哈哈也就罢了，如今对待案子也这么草率？”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疯狂敲打窗户，风肆意地吹弯树枝，警局中安静不已。
余寂锦起身快步走到白板前，将照片一一挂好，大屏幕中展示着克易绵的个人档案。
“在你们去克易绵家中时，我又去了一趟诊雪江边。”他用笔指着江边的照片，“现在是七月，诊雪江岸上，为何会出现‘雪’呢？”
“我仔细看了，不像真正天上下的雪，里面有一股味道。一种…类似于…茉莉花味的人造雪。”
余寂锦在照片下写上“茉莉香”三字，在城市图上圈出售卖人造雪的商铺。
“以及，来看克易绵的档案。”他紧盯着电脑屏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确实还有三天成年，但白茱猜测的高三却是错误判断。这个孩子在高二上学期就休学打工，她是克家的独生女，可她在四岁，目睹了父亲车祸死亡，四年后，母亲抛弃她再婚。”
白茱挠头，欲言又止。
“说吧。”
“可是既然这样，她没有仇人，怎么可能会是他杀呢？”
一抹神秘的微笑出现在余寂锦脸上。
“我会挑个时间和你解释。”
他的手指轻轻滑动鼠标，将贾清的录像一遍遍回放。
“很模糊，曝光了，白茱，你当时是坐在窗户前面吗？”
白茱有些错愕：“是的。”
“却沉，帮我调一下亮度对比度。”
随着画面参数的改变，原本有些模糊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余寂锦用笔点着视频中贾清的右手，中指关节处有一个泛红的鼓包。
“这种老茧，泛红但没有明显鼓起，是新长出的。且这个老茧的位置，有没有感觉像…”
“刚开始握笔写字！”却沉将手中的鼠标轻轻磕了下鼠标垫。
余寂锦的钢笔在手里不停转着，在却沉喉结前骤然停住，这是他们警校时期约定的“真相临界点“手势。却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上一次见到这个动作，卧底案收网时刻。
“正确。结合我们现在的已知线索，这也许会对破案有大帮助。”
“却沉，将视频放大，我们接下来再仔细看一下这段录像。”
贾清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在放大后的画面中，余寂锦注意到他的眼神会闪过一丝紧张，尤其是在提到克易绵的死亡时间时，他的眼皮微微跳动。这一细微的变化，瞬间引起了余寂锦的警觉。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似很久未安稳睡过一觉，未打理的刘海随意搭在额前。
“白茱，你当时背光，可能看到的只有反光的镜片。但只要调一下，可以看到…”
白茱凑近屏幕，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余寂锦继续分析道：“看他的眼眶，表面看起来很伤心，对于女儿的死很难过。但在调完参数后，不难发现，眼眶周围只存在青黑，没有丝毫泛红的迹象。那么多年感情的女儿，失去她后，怎么可能没有哭过呢？”
白茱愣住，手中的笔掉落：“你的意思是……装出来的？可是…”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贾清悲恸的模样，她不懂，一切都只是伪装么？
冷寂的白色灯光打在她身上，一股冷意却从心底涌上。
笔在白板上灵活写着，余寂锦突然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贾清和克易绵的关系是虚假的。”
余寂锦示意却沉查找贾清的个人档案，但无果。
“余队长，‘贾清’似乎不是真名，而且在芒玉市信息库内查无此人。”却沉叹了口气，无奈继续敲打键盘。
白茱对贾清的身份也开始产生怀疑。
“尸检报告出来后，我会发一份到你们手机。接下来的话…”
局内沉默了，余寂锦拉开椅子顺势坐下，低声嘀咕道：“贾清…不在市内的人名…”
窗外的风仍刮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此时变得压抑不止，暗沉沉地照着他们。
站在白茱身旁的一位女警打破了这氛围：“既然无法从贾清下手，那就先看看别的线索呗。”
“人造雪！”
众人异口同声。
余寂锦被点醒，在桌面铺上城市图。
“我在手机上搜到，这两个店铺现在不怎么卖人造雪，上一次进货是在一年前。”却沉晃了晃手机。
“那就叉掉。”
“这个店铺，上次我给弟弟买人造雪玩时，被拒绝说‘这个东西不赚钱，早不卖了’。”白茱指着某个店铺。
“叉掉。”
余寂锦转了转笔：“就剩三家了，七月是茉莉盛放的季节，这三家店多多少少都会加一些进去，只能挨个去问了。”
“一定要问清楚有没有出售给谁！要问他们进货记录单！没有的话就带回来做笔录。”
“你们几个，带上白茱去这家，一半人跟着却沉，剩下的跟我去芒玉百货店。”
“愣着干什么？已经九点半了，不想下班吗？动作迅速点！”
芒玉百货店前，一个长发飘飘的女性把玩着把手上的锁：“10点才开门？”转身，闭眼倾听着打在伞上的雨滴，迈开步子，深蓝的直发随着她，一并消失在无尽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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