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龙涎香混着陈年书卷的气息，沉甸甸地悬在鎏金藻井之下。
数月的禁足，并未让萧景逸踏入这权力中心时生出一丝陌生，反倒像是褪去了一层焦躁的硬壳。
他立在众皇子队列之中，微微垂首，紫眸藏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静观着龙椅上那位愈发让人看不透的帝王——他的父皇，元丰帝萧元瑾。
前世今生，他在这殿上跪过、争过、怒过，也心如死灰过。
如今再立于此，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竟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恨意与暴戾被妥帖地收束在骨髓深处，面上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谨，甚至比旁边那几位惯会做戏的兄弟，显得更无可指摘。
果然，元丰帝的目光扫过他时，并未多做停留，只淡淡道：“景逸禁足期间，看来是静心思过了不少。”
萧景逸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不疾不徐：“儿臣愚钝，往日行事确有轻狂孟浪之处，累父皇忧心，实为不孝。禁足期间，儿臣反复诵读圣贤书，反省己身，方知为子为臣，当以恭谨忠孝为本，以沉稳持重为要。今日得返朝堂，必当时时警醒，恪守本分，再不敢行差踏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表了“孝”与“改过”的决心，姿态放得足够低，却又没自轻自贱到惹人生疑。
连站在他侧后方，努力挺直背脊的陆颂淮，都忍不住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自家殿下的侧影，心中满是惊讶与敬佩。殿下……真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元丰帝似乎也略有讶异，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嗯”了一声，便转而论起北境军务与江南春汛。
萧景逸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只在听到“北境”、“粮秣”等词时，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叶牧遥是否能回来。
很快，例行议政结束，皇帝并未立刻散朝，几位重臣开始奏报具体事项。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承玉，那双带着阴鸷与乖张的眼睛，如同吐信的毒蛇，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最终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萧景逸身上。
萧景逸正出神得想着叶牧遥的事冷不防和他对视一眼，心里顿觉不妙。
果然——
“陛下，”李承玉出列，声音不高，却尖利得刺耳，“臣闻三殿下解禁，本为朝廷之喜。然，殿下身边近侍陆颂淮，前于霜华剑会涉嫌服用禁药，虽经靖王殿下裁定受杖，然其是否真有舞弊，是否受人指使，却始终未有明确定论。此等身负嫌疑之人，仍随侍殿下身侧，出入宫禁，恐……有损殿下清誉，亦令宫规法度蒙尘。”
来了。
萧景逸心中冷笑，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这群老狐狸，马上要立储了。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他添堵的机会。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承玉：“李大人此言，是质疑靖王皇叔当日裁决不公，还是质疑父皇默许此裁决的圣断？”
轻飘飘一句，将问题踢了回去，还隐隐扣上了“质疑君上”的帽子。
李承玉面色微僵，正欲反驳，兵部右侍郎赵元启那圆滑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李大人也是一片忠心，为殿下考量嘛。不过，三殿下所言亦有道理，靖王殿下处事向来公允，陛下圣心烛照，此事既已了结，倒也不必再提。只是……”他话锋一转，细长的眼睛弯着，却没什么温度，“听闻殿下禁足期间，仍与宫外有些书信往来？如今多事之秋，北境未平，京中亦需安稳，殿下还是……多加谨慎为好。”
这便是指控他暗中联络，图谋不轨了。言辞更隐晦，也更毒辣。
萧景逸心里冷笑，尚未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素白。
靖王姜绪衍，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离御阶稍近的位置，依旧是那副白发清颜、不染尘埃的模样。
他静静听着赵、李二人的攻讦，面色如常，连眼尾那点红痣都未曾动一下，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己全然无关的琐事。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萧景逸的心头，烧得他指尖发凉。他就这般置身事外！哪怕……哪怕只是出于叔侄情分，出于那点微薄的、或许从未存在过的回护之意，他也不该如此冷漠！
就那么不在乎吗？
可恨。当真可恨。
萧景逸强行压下心头的翻腾，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他朝着御座方向，再次躬身：“父皇明鉴。儿臣禁足景阳宫，门庭冷落，除太医院按例问诊、内务府供给份例，并无任何外人得入。儿臣每日所做，不过是读书习字，反省己过，偶尔与痊愈后的侍卫陆颂淮手谈一局，聊解寂寥。赵大人所言‘书信往来’，儿臣实不知从何说起。若赵大人有实证，儿臣愿当面与证人对质，领受任何责罚；若无实证……”他顿了顿，紫眸抬起，清澈地看向赵元启，“赵大人身为兵部侍郎，当知军国大事，言辞需确凿，捕风捉影，恐非臣子之道，亦易扰乱朝堂清明。”
他语气依旧恭敬，甚至称得上谦和，但话里的骨头，却硬得很。
既全了礼数，又撇清了自己，还暗讽了赵元启信口开河。
赵元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却一时语塞。
萧景逸却并未放松。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武将班列。
空了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
那个总是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只需站在那里便能镇住一方喧嚣的身影——护国大将军叶牧遥，竟然不在！
心头猛地一沉。北境战事正紧，叶牧遥作为主帅，若无陛下特旨召回，绝无可能擅离前线。他不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战事吃紧到连回京述职的间隙都无，要么……就是京中有人，根本不想让他回来，甚至，已经让他回不来了。
他不敢贸然发问，只能将这个疑虑死死压在心底。
好在，皇帝似乎也无意在此事上纠缠，对赵、李二人的发难并未深究，只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臣工当以国事为重，勿作无谓之争”，便散了朝。
萧景逸随着人流退出文华殿，春日阳光晃眼，他却觉得背心微凉。方才一番应对，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凶险。赵元启、李承玉不过是马前卒，他们背后是谁？是二哥萧凛峥？还是其他觊觎储位的势力？亦或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本就存了试探甚至打压之心？
“一群老不死的……” 他在心底无声地骂了一句，烦躁之余竟有点想笑。这些人，为了各自扶持的皇子，为了那点从龙之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前世他锋芒太露，成了靶子；今生他稍作收敛，却还是免不了被这些人当作拦路石，变着法儿地想把他踢开。这太子之位，八字还没一撇呢，争抢的硝烟味倒是熏得人头疼。
他好歹还排行老三呢！他大哥死的早，那他就是老二！要抢也是可他先来呀
他定了定神，目光在散去的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道身着深海蓝官袍、身形如青松覆雪的身影——太傅乔邈之。乔邈之正与两名文官低声说着什么，姿态温雅。
萧景逸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偶遇般的从容，然后抬步，朝着乔邈之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知道叶牧遥的确切消息。而乔邈之，或许是眼下他能接触到的人中，最有可能知晓内情，也最不会立刻将他的打探渲染成“图谋不轨”的一个。
只是，他这位老师，如今与二哥萧凛峥关系匪浅。这次试探，是能得到线索，还是会打草惊蛇？
萧景逸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脚步却未停。有些风险，总得去冒。这潭水已经越来越浑，他不能永远只做那个被暗流推着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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