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如瀑,夜色浓稠如墨,将世间万物裹挟其中。十二岁的庄寒雁瑟缩于一处破败屋檐之下,身形单薄,仿若深秋枝头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她发丝凌乱,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身上衣衫褴褛,一道道鞭笞的伤口交错纵横,皮肉翻卷,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她的手臂、小腿,蜿蜒而下,在泥地上晕染开,触目惊心。
冰冷的雨水毫无怜悯地倾盆而下,打在她身上的伤口处,每一滴都似锋利的刀刃,割扯着她的神经。庄寒雁紧咬下唇,唇畔已然渗出血丝,她浑身颤抖,不知是因冷,还是因痛。那刺骨的寒意,从肌肤一寸寸侵入骨髓,让她每一寸骨骼都在发颤。
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可她目光依旧倔强,直直地望向夜空,眼神中既有对这残酷命运的不甘,也有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坚毅。这一刻,这冰冷的雨水、钻心的疼痛,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为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
范闲寒雁。
忽闻远处悠悠传来一声呼唤,庄寒雁费力仰头,强睁开被雨水糊住的双眼。朦胧中,只见远处立着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小男孩,身形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
混杂着雨声,那呼唤声再度传来,虽不算清晰,却莫名透着几分熟悉。庄寒雁下意识一怔,她强打起精神,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那撑伞的模糊人影上。雨滴不断砸落,让视线反复被干扰,但她凭借着那熟悉感,心中猛地一动,瞬间反应过来,
庄寒雁(范闲?)你怎么来了?
细密的雨丝织就一张无边的网,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与凄清之中。范闲脚步匆匆,携着一身风雨快步来到庄寒雁身旁,抬手将油纸伞稳稳递到她身边,伞面倾斜,恰好为她挡住那如注的雨水。
范闲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白皙的额头。他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忧心,那双眼眸,宛如被雨水洗过的深潭,澄澈中透着浓浓的关切,急切地在庄寒雁身上打量着,似乎想将她所受的伤痛都看个明白,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嘴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范闲你的叔叔婶婶又对你做了些什么,怎么能如此狠心?
庄寒雁习惯了。
范闲快随我进屋,给你擦点药,女孩子留下伤疤可就不好看了。
庄寒雁不用了,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
范闲嘴还是这么犟。
范闲听闻,心下一紧,不假思索,急切地拉住庄寒雁的手腕,脚步匆匆,将她带进屋内。屋内一片昏暗,寂静得有些压抑。范闲轻车熟路,迅速从怀中掏出备好的膏药,放在桌上。而后,他又快步走到桌边,指尖轻颤着点燃一盏烛火。
昏黄摇曳的烛火,将黯淡暖光投在屋内。范闲与庄寒雁,这两个自幼被遗弃在澹州,于苦难中挣扎着长大的孩子,静静相对。周遭静谧,唯有窗外风雨如晦,拍打着窗棂。
范闲为庄寒雁涂抹膏药的手顿了顿,抬眸望向她,目光交汇的刹那,仿若有电流划过,两人心间泛起层层涟漪,无声共鸣,恰似荒芜之地悄然破土的新芽,在这凄风冷雨中寻到一丝慰藉 。
范闲你想逃离这里吗?
庄寒雁我在此处受尽了折辱,几乎被摧残的体无完肤,恨不得现在就逃离了这里,就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生活了。
范闲为庄寒雁处理伤口的手不自觉停下,不经意间抬眼,撞进庄寒雁的目光里。那眼神如寒夜冷箭,满是刺骨怨恨,裹挟着多年遭受不公与苦难的愤懑。
范闲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指尖下意识颤抖,手中药膏险些掉落。
范闲寒雁,我想你应该学会反抗。
庄寒雁正垂眸盯着地面,思绪沉浸在过往无数次被欺辱的痛苦回忆中无法自拔。范闲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是一道划破黑暗夜空的惊雷,猛地将她从混沌里拉回现实。她的身体瞬间紧绷,原本无意识摆弄衣角的手指猛地一滞,连呼吸都悄然屏住,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身形。
须臾,庄寒雁缓缓抬起头,动作迟缓得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她微微眯起双眼,眼眸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有对往昔苦难的无奈,也有对范闲提议反抗的怀疑。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先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满心的愁绪一并吐出。
庄寒雁呵!反抗,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话语出口,她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眼神里满是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迷茫,望向范闲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期许,仿佛在等待他能给出一个打破困境的答案 。
范闲你一定要相信自己,恶人终会有恶报,还有……我也会帮你。
范闲一番赤诚话语,如春日暖阳,穿透庄寒雁心中那层长久以来包裹的坚冰。她垂眸,睫毛轻颤,往昔那些独自承受的冰冷与绝望画面,与眼前范闲关切的面容交替浮现。
心中那丝感恩,如被点燃的烛火,暖意逐渐蔓延。
庄寒雁好,我试着。
范闲所以你为什么只想去京城?
庄寒雁或许你还不知道,京城其实才是我真正的家,那里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人人都告诉我,我的母亲是京城第一贵女,而我也想去见识见识,回到他们身边,还有.…..找到当年赤脚鬼的真相!
范闲那我们便说定了,长大后一同前往京城,在那繁华之地,携手解开一个个未知的谜团,可好?
庄寒雁一言为定。
在飘摇的风雨中,反抗的种子于二人心中悄然种下。风裹挟着雨,肆意敲打着世间万物,却未能撼动这颗种子分毫。它扎根在他们灵魂深处,静静汲取着苦难的养分,在暗夜里默默积蓄破土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