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里的雪粒子扑簌簌打在朱红宫墙上，陆明棠缩了缩脖子，把冻得通红的指尖往袖笼里又藏了藏。御药房的青砖地沁着寒气，她垂首跪在贤妃跟前，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抬起头来。"贤妃的声音裹着金丝雀羽毛般的软意，"本宫听说，你是太医院陆院判家的女儿？"

明棠依言抬眸，正对上贤妃那双含春杏眼。都说贤妃是后宫最得宠的主子，此刻她歪在紫檀雕花暖榻上，葱白似的指尖捏着青瓷药碗，腕间翡翠镯子映着鎏金铜兽炉里跳跃的炭火，晃得人眼晕。

"回娘娘的话，家父正是太医院判陆远山。"明棠声音清凌凌的，像檐下悬着的冰棱子。

"倒是个伶俐的。"贤妃忽地掩唇轻笑，云锦宫装的广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红痕，"既如此，你便替本宫瞧瞧这安胎药——"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环佩叮当。明棠还未来得及回话，就见两列宫人簇拥着满头珠翠的贵妃踏雪而来。猩红斗篷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香风，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混着雪水气息。

"贤妃妹妹好兴致。"贵妃丹凤眼斜斜扫过跪在地上的明棠，"这寒冬腊月的，倒有闲心调教新人。"

贤妃扶着腰肢缓缓起身，面上笑意更深："贵妃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新来的选侍粗笨，打翻了臣妾的安胎药......"

明棠心头一凛。方才那碗药分明是贤妃自己泼在青砖上的，此刻褐色的药汁正顺着砖缝蜿蜒到她膝前。她突然想起昨夜当值的宫女春桃悄悄说过，贤妃这一胎，已经换过三个司药的宫人。

"既如此，"贵妃涂着蔻丹的指尖点了点明棠，"本宫倒要替贤妃妹妹分忧。听闻陆选侍精通药理，不如将这白梅炭的差事交予你？"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明棠盯着贵妃裙摆上金线绣的鸾凤，那些振翅欲飞的翎羽仿佛要扑到她脸上来。白梅炭——那是专供有孕嫔妃的御品，若出了岔子......

"臣妾惶恐。"明棠伏身叩首，额角触到冰凉的砖面，"白梅炭制法繁复，臣妾才疏学浅......"

"陆选侍这是要抗旨？"贵妃的声音陡然尖利，镶着东珠的护甲划过明棠下颌，"还是说，你父亲在太医院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勾当，你也想学个十成十？"

明棠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父亲上月因误诊惠嫔头风被革职查办，如今还在诏狱里关着。她进宫不过三日，贵妃竟连这些腌臜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臣女......领命。"

是夜，明棠蜷在耳房的窄榻上数更漏。窗外北风呼啸，她盯着案头那筐白梅炭，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上山采药，曾见过烧炭人将乌头汁浸在松木里。那些木炭燃起来会有淡淡的甜香，却能让人在睡梦中窒息而亡。

梆子敲过三更时，她蹑手蹑脚爬起来。月光透过窗棂在炭筐上投下菱格花纹，她捻起一块炭在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了极淡的苦杏仁味。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明棠冷笑，将炭块重新码放整齐。父亲说过，苦杏仁需与桃仁同用才会催发毒性，看来有人要借她的手，把这催命的炭送到贤妃宫中。

腊月廿三，小年夜。贤妃宫中突然传来惊叫，说是炭盆里蹿出青紫色的火苗。等明棠被押到正殿时，只见贵妃端坐上位，脚边跪着瑟瑟发抖的司炭宫女。

"陆选侍好手段。"贵妃将茶盏重重撂在案上，"白梅炭里掺了桃仁粉，这是要谋害皇嗣？"

明棠的目光掠过贤妃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后定在炭盆里尚未燃尽的碎屑上。她忽然注意到贤妃贴身宫女袖口沾着些褐色粉末，那颜色倒像是太医院用来包药材的桑皮纸......

"贵妃娘娘明鉴。"明棠忽然抬头，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臣妾斗胆，请太医当场验看这些炭灰。"

贵妃脸色微变，镶宝护甲在扶手上刮出刺耳声响。一直沉默的贤妃突然轻咳两声："何须劳烦太医？本宫听闻陆选侍家学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