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燕青的睫毛滴落时,他闻到了铁锈味。这次醒来是在病院后门的排水沟旁,浑浊的水流冲刷着他左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显示23:47,但日期栏在不断跳动,在2023年10月5日与1993年10月5日之间来回切换。
"先生?您还好吗?"
这个声音让燕青的心脏狠狠收缩。他抬头看见沈幼楚撑着鹅黄色雨伞站在三步之外,米色针织衫的袖口沾着泥点,眼神是全然陌生的关切。她的伞沿挂着雨滴,每一滴都映出扭曲的星空图案。
第三次了。这是第三次听到完全相同的开场白。
燕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珠在他掌心凝结成微型漩涡。"沈幼楚。"他直接叫出名字,观察她的反应,"你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痕又加深了。"
女孩像受惊的鹿般后退半步,伞面撞在生锈的铁栅栏上发出刺耳声响。"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下意识捂住左手,那圈苍白的戒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
电子表突然发出尖锐的滴滴声。燕青低头看见屏幕变成雪花噪点,当再次清晰时,显示出一行血红色小字:"她这次不会记得你。"
"邀请函。"燕青从内袋掏出烫金卡片,纸张边缘已经出现焦黑痕迹,"我们都被这个引来的。"他故意翻转卡片,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模糊小字——这是上次循环结束时他匆忙记下的线索:"镜子是门,钥匙?"
沈幼楚接过卡片时,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燕青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再眨眼时幻象已消失,只有她微微发抖的指尖证明刚才并非错觉。
"我好像...做过这个梦。"她摸着卡片上的太阳图案,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烫金线条,"梦里这图案会流血..."
精神病院的大门突然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声。这次开门的不是皮衣男高晨,而是一个穿黑色胶衣的瘦高男人,他提着老式马灯,灯光照出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新人?"男人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玻璃,"我叫老周,这里的...守夜人。"他刻意停顿的语调让燕青想起上次循环结束时,这个自称守夜人的家伙用猎枪打穿了程文的膝盖。
沈幼楚突然抓住燕青的手腕。她的体温低得不正常,皮肤下隐约有蓝色的血管纹路浮现。"别进去,"她耳语道,呼吸带着薄荷与腐叶的混合气味,"墙里的东西在学我们说话。"
燕青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前两次循环的经验告诉他,最初的沈幼楚往往能感知到最纯粹的异常。但当他看向院内时,走廊深处有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缓缓招手——是李医生,她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
“这次我们走侧门。"燕青拉着沈幼楚退后,却发现来时的小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爬满藤蔓的砖墙。藤蔓间挂着几十个破旧的洋娃娃,所有娃娃的左眼都是纽扣,右眼则是活人眼球。
沈幼楚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她颈后的太阳疤痕突然变得鲜红,像被烙铁重新烫过。燕青看到有细小的黑色颗粒从疤痕边缘渗出,在空中组成不断变幻的星座图案。
"时间不多了。"老周的声音突然从背后贴上来,带着腐肉与樟脑丸的气味,"第一声钟响前必须进入安全区。"他的马灯照出两人脚下的影子——燕青的影子正常,而沈幼楚的影子头部却长着鹿角般的突起物。
大厅比前两次循环更加破败。天花板垂下的蛛网组成复杂的曼陀罗图案,每当闪电亮起,那些蛛丝就会泛出血管般的粉红色。燕青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架老式钢琴,琴键正在自动下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其他人呢?"沈幼楚小声问。她的米色针织衫在昏暗环境中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肤。
燕青数着大厅里的空椅子。七把——和受邀人数相同,但此刻除了他们只有五个人。缺席的是高晨和程文,这两个在前两次循环中死得最惨的家伙。
白发老人坐在最远的扶手椅上,这次他膝盖上没有收音机,而是捧着一个玻璃罐子。
罐里漂浮着某种多足生物,正用节肢拼写出"SOS"的摩斯密码。当老人注意到燕青的视线时,他缓缓拉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与沈幼楚如出一辙的太阳疤痕。
"你记得多少?"老人蠕动着紫黑色的嘴唇问道。他的眼球完全混浊,瞳孔却异常明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窝里放了微型手电筒。
沈幼楚突然挣脱燕青的手。她梦游般走向钢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三厘米处。
随着她手腕的微妙颤动,空气中响起虚幻的八音盒旋律——正是燕青在第一次循环结束时,从她颈后疤痕里听到的调子。
"幼楚!"燕青冲过去拽她,却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间被拉入某种幻象:逼仄的洗衣房、排水沟边的纸船、穿病号服的小女孩用剪刀划破自己的太阳穴...幻象最后定格在一面镜子上,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正在融化的人形。
"207室..."沈幼楚突然说,她的声音里混着电磁干扰般的杂音,"我在这里...死过..."
燕青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这是第三次循环的死亡场景——沈幼楚被倒吊在电扇上,像那些玩偶一样旋转,直到颈后的疤痕完全裂开。
但此刻的病房布局更接近第一次循环,床单上还有他当时留下的血迹。
"这次不一样。"燕青从最靠近门的床垫下摸出一把折叠刀——这是他在第二次循环时藏在这里的。刀刃上刻着细小的太阳纹路,沾着可疑的黑色污渍。"你还记得怎么用这个吗?"
沈幼楚接过刀时,整条手臂突然不自然地痉挛。她的指甲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像覆盖着霜的树叶。"它讨厌金属..."她困惑地看着自己变化的手,"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个..."
门外传来湿漉漉的拖行声。燕青把沈幼楚推到墙角,自己挡在门前。折叠刀在他手中突然发烫,刀刃上的太阳纹路渗出暗红色光泽。当第一个黑色人形从门缝渗入时,那些红光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去,将人形灼烧出无数孔洞。
"找...到...钥...匙..."黑色人形破碎前发出气泡音,残渣在地板上组成一个箭头,指向沈幼楚的颈部。
沈幼楚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啸。她的颈椎向后弯折到不可能的角度,颈后的太阳疤痕完全绽开,露出里面转动的多重瞳孔。病房里的所有玩偶同时转头,缝线崩裂的声音如同无数纽扣洒落在地。
"燕...青..."她的声音分裂成三重和声,右手指甲伸长成半透明的利爪,"这次...别再看...我死去..."
整面墙突然向内凹陷,露出后面蠕动的血肉组织。那些组织表面浮现出无数张孩童的面孔,全都长着与沈幼楚相同的灰白色眼睛。燕青的电子表屏幕炸裂,玻璃碎片在空中组成一个精确的太阳图腾。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燕青看到沈幼楚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存在——她的长发化为流动的阴影,皮肤下浮现出星图般的蓝色光点,而颈后的太阳瞳孔里,倒映着前三次循环中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每次死亡时,都是他亲手将折叠刀刺入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