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推门进来时,凌汣时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瞳孔对不上焦。
“没什么大碍,身体素质底子很好,恢复速度比常人快很多,好好休养就行。”陈非翻完各项体征记录,语气温和地下了结论。
凌汣时的视线慢半拍地挪到他脸上,沙哑的嗓音带着未醒的恍惚:“陈非?你怎么在医院上班了?”
陈非动作一顿:“你认识我?”
旁边护士笑着接话:“陈医生一直在咱们本院任职的呀。”
“你……不是兽医吗?”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陈非唇角那点浅淡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平,转头吩咐护士:“联系一下脑科,下午安排会诊。”皮笑肉不笑,语气十分冷静。
凌汣时没力气解释。他脑子里正翻江倒海,第十一扇门、镜中月、雪村客栈的对峙、星河尽头的告别,一帧一帧清晰得扎人。他和阮澜烛分明还没完成灵境净化,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躺在了现实的病床上?
吴琦蹲在床边叨叨:“你昏迷五天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饿不饿?楼下有家粥铺——”
“灵境!”凌汣时骤然睁眼,“那个游戏怎么样了?”
吴琦一愣,随即乐了:“你怎么知道最近有个解压小游戏叫灵境?撞个车还赶上潮流了?我给你看看——”
“别点开!太危险了!”
“一个小游戏有什么危险的……”吴琦自顾自点开手机,屏幕里是一款画风治愈的休闲手游,和那个生死博弈的过门灵境没有半分相似,“你看,就这。”
凌汣时眼底的急切一点点凉下去:“不是这个……是虚实交织、穿梭副本、进门闯关的——”
吴琦伸手探他额头:“你是不是撞糊涂了?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游戏。”
“不可能。”凌汣时声音发颤,“我还带你闯过门,黎东源好几次差点折在副本里——”
“黎东源是谁?”吴琦满脸茫然,“汣时,你到底在说什么?”
凌汣时脸色刷地白了。
他垂着眼,一字一顿地往外掏:“我收到过一块神秘硬盘,里面就是过门游戏。后来我搬进黑曜石基地,你还去别墅看过我。领头的人,叫阮澜烛。”
吴琦沉默半晌,轻声叹气:“汣时,你昏迷这五天做了一场太长太真的梦。你就是普通车祸摔伤,没有什么黑曜石,也没有你说的那些人和游戏。”
“车祸?”凌汣时猛地抬头,“我从门里出来之后就出车祸了?”
“对啊,刚好五天。”吴琦把手机日历递到他眼前。
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凌汣时靠在床头,一遍遍复盘记忆。雪村、养老院、英才中学、第十一扇门、星河告别,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得不像假的。越想头越胀,疲惫铺天盖地卷上来,他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入梦。
梦里还是那间病房。陈非被叫来会诊,吴琦笃定地告诉他,从来没有什么虚实过门的灵境。他回到家,一向警惕疏离的小猫栗子反常地黏人温顺,温柔得不像话,违和得虚假。他翻遍通讯录,阮澜烛的号码是空号。打车去黑曜石旧址,门牌普通,住户陌生。街巷网吧里撞见程千里和程一榭,兄弟俩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看他的眼神全是陌生的。街边偶遇张明宇,他追问高大威的下落,张明宇一脸茫然:“高大威本来就是经济学专业的,从没碰过游戏设计啊。”
满街都是熟悉的故人,满街都是不认识他的陌路人。谭枣枣在直播间唱歌,普通主播;卢艳雪坐在写字楼工位,寻常文员;黎东源蹲在街边贴膜,烟火气十足。他们都好好活着,安稳顺遂,唯独没人认识凌汣时。没人知道灵境,没人知道副本,没人知道那一场场生死相搏的宿命别离。
更没人知道阮澜烛。
那场羁绊入骨的相遇,好像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大梦一场。
“汣时!凌汣时!”
他猛地睁眼,撞进吴琦急疯了的目光里:“你吓死我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脑科医生马上过来——”
凌汣时眼神空洞,浑身冰凉麻木。短暂的死寂之后,他骤然掀被下床,胡乱蹬上鞋就往外冲。
“你去哪!”
他不顾身后的喊声,凭着刻进骨头里的记忆一路狂奔,最后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指尖哆嗦着按门铃,叮咚——叮咚——叮咚——三声下去,无人应答。
希望一点点碎干净,眼泪蓄满眼眶,簌簌往下掉。
原来真是梦。没有黑曜石,没有并肩闯关,没有阮澜烛。
他正碎得站不住脚,咔嚓一声,大门开了。
一张清丽的脸从门后探出来,眉眼弯弯:“凌凌哥,怎么站门口不进来?”
凌汣时灰暗的眼眸瞬间迸出光来,嗓子哽得不像话:“桃夭……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啊,怎么会忘。”桃夭眨眨眼,笑意真切,“阮哥也记得你,一直都记得。”
“阮澜烛在哪?”
五分钟后,凌汣时站在黑曜石大厅里,看着那个日思夜念的身影,身形微颤:“我是在门里?还是还在梦里?”
“凌凌哥。”桃夭站在旁边笑,“这里不是凶险副本,也不是虚幻梦境。这里是真实的黑曜石,是我们的家。”
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缓缓落下来:“凌凌,是我。”
阮澜烛抬眸望来,眼底盛着漫无边际的温柔和心疼,一步一步朝他走。
“这不是梦?”
“不是。”
“也不是我的幻觉?”
“从来不是。”
凌汣时再绷不住了,所有惶恐、委屈、不安轰然塌方,他快步冲上去狠狠扑进阮澜烛怀里,死死箍住,眼泪滚下来浸湿肩头。温热的体温、真实的心跳、熟悉的气息——管他虚实真假,此刻就是所有的救赎。
阮澜烛抬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一遍遍安抚,眼底同样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
桃夭在旁边看了两秒,默默转身避开视线,小声嘀咕:“属实多余,不该打扰。”
灵境归序,虚妄散尽。
所幸山河无恙,故人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