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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莲纹烙

天地昭昭

“韶红慢点,苦……”熟悉的药味灌了进来,楚楚被苦得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家,也不是韶红在喂药。

木华皱着眉头看着她,又把药递到她嘴边。楚楚不好意思地坐起来,一勺一勺乖乖喝下,一边打量房间,很素雅,像个客房,她应该在轩府里。

大概是刚刚才恢复过来,楚楚现在仍手脚发凉。

感受到楚楚无法忽视的炽热目光,木华叹了口气,放下碗,坐在了床沿:“楚姑娘,不是夫人不愿说与姑娘听,是真真为姑娘好,也是为我家小姐好。”

楚楚微微垂下头,自己好像给他们添麻烦了。

“那……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别再关注此事,”木华干脆地答道,“姑娘是小姐很在乎的人,小姐最怕的就是您一时接受不了,干些无法挽回之事。”

“难道我只是知道也会让一切无可挽回吗?”楚楚拉着木华的衣袖哀求,“好木华,拜托了,你悄悄告诉我,我可以发誓,一定不说出去,否则五雷轰顶不……”

木华忙去捂楚楚的嘴:“别说这样的话!姑娘别这样,我真的什么也不能说,若说了只怕……”

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木华生生止住话头,轻叹一声。

楚楚见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想想木华也不过一个小丫头,卖身契还在夫人手里,逼她也无用,只得换个思路,不去问络络自裁的原因,转而问当天的细节。络络既然是自刎而死,只怕死状极其惨烈,木华与络络是自小伴到大的关系,对木华的震撼只怕不小,可以将此作为切入点。

“木华这半年,应该很难过吧,”楚楚沉默片刻,将手搭在木华肩上,“我与她虽为好友,可毕竟没有常年相伴,也没看到她的死状,我已经难过至此,难以想象你是如何度过那些漫漫长夜的。”

木华没想到楚楚会关心她,泪水蓦地攀上眼眶,红着眼睛转过头。

“难过……难过又有何用,”木华的声音颤抖,“我最难过的时候,是发现连我都习惯了称呼她为小姐……我的姑娘就这么没了,每天晚上一闭上眼,她身首分离地倒在雪地里的样子就霸着我的脑海,好多好多血……楚姑娘您知道吗?她的天生神力本应大放光彩,而不是让她一剑切断她自己的气管和脊椎!老爷不该逼她的……骂得太难听了,姑娘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木华自以为算坚强,可就是是我,大庭广众之下被指着鼻子那样骂一样会一头撞死!我的好姑娘……”

不等木华意识到什么不对,楚楚将她紧紧抱住:“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你刚刚还劝我呢,如何到自己身上就不会了?逝者已逝,生者更要好好活着,只要我们都还记着,念着,她就永远陪着我们,对吧?”

木华抽噎着用力点点头,楚楚轻轻为她拭泪,过了一会木华情绪平静了一点,但好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不再言语。

应该先问信的,楚楚懊恼地想,现在不能确定木华还会不会说,不过还是试试吧:“对了,问点别的,她回来后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给我的信的事?”

木华松了口气:“这个还真有,而且可以说。”

她皱了皱眉,似是不太理解自己小姐的嘱咐,只是在一字一字地背诵:“她说,信的抬头和署名是多余的,脚比头重要,烧掉就好了。”

楚楚一愣,脑中灵光一闪,大喜过望地拉住木华的手感激道:“谢谢木华,我明白了!”

木华迷茫地看着楚楚,但看她不再追问,也放下了心,见楚楚下床,蹲下为她穿鞋:“明白了就好,其实小姐还惦记着您呢,本来回来时还说要拜访您。”

楚楚苦笑:“我知道……其实如果她这茬子事晚一点发生就好了,前两天代宗主来我家,问我愿不愿做宗主侍女,明天就要进中枢了,本来或许还能在中枢共事。”

木华猛地愕然抬头:“姑娘,中枢不是好去处!你怎么……你糊涂啊。”

“络络之前不也在中枢做事?”楚楚疑惑道。

“小姐也是不听劝啊,”木华无奈道,“谁劝都不听,说有代宗主做师父定不会让她受委屈,不过代宗主人的确不错,当初为小姐翻案,也算救了小姐一命。不然夫人老爷哪里舍得,就是大少爷他们也不许啊。”

楚楚哑然。

络络的家庭一直让楚楚很羡慕,父母疼她,几个哥哥姐姐无一不争气,对她也疼爱非凡,家里做宗内外布料买卖,没有大富大贵却也日子安生,楚楚不知自己要跟老天求几辈子才能在这种家庭里出生。

“罢了,木已成舟,姑娘,珍重。”木华将楚楚从后门送出去,两人告别。

一回到家便急忙把信翻出来,按络络所说,略过抬头和署名,只看藏尾。

那倒二藏尾便是:“慰人他盐畏身。”

有些意思了,慰和畏同音,盐与言同音,把“他”和“人”对调一下就是一句通顺的“畏他人言”,嗯……很符合轩家的反应,后面还有个“畏身”。

感觉没说完,后半句呢?现在的密文像一个整句被从中切开了一般,难道……楚楚迟疑地拿起最后一张,略过署名的藏尾是:“候名胃卒人命绝。”

连起来就是——

“慰他人盐畏身候名胃卒人命绝。”楚楚喃喃读出。

畏他人言,畏身后名,畏族人命绝。

通顺的句子赫然出现在了楚楚面前,但她还是无法释怀“人”“他”两字字序是颠倒的,怎可随意打乱字序?不过……那个“他”是否不应加入密文中?毕竟单拿出来,“至于那个捣蛋鬼,你就骂他:”绝对算不上一句整话,因此“他”字自然算不上一句之尾。

畏人言,畏身后名,畏族人命绝。

结合刚刚木华所言,楚楚怀疑代宗主骗了轩父,让他以为络络做了什么他无法原谅的错事,然而络络却被代宗主以家人性命相逼,要她在回府后自杀以此灭口。如今轩府的人只以为是轩父的责备逼死了络络,又因为络络“做的错事”而不敢声张。

轩父人其实挺不错的,温和慈爱的一个老头子,能让他气到骂出木华都看不下去的言语,不知得是多大的过错,但轩父母和络络关系不错,那样的大过错楚楚都根本不信络络做得出,哪怕是代宗主亲口说也不会信,更何况是看着她长大的轩父母。

可若是真实的谎言呢?证据往老人家面前一丢,络络又被要挟一句反驳都不能说,轩父气上头开始口不择言,络络见事已至此,自己快些死就一切痛苦都结束了,于是马上提剑自刎,落在别人眼中就成了木华所说那样。

楚楚被自己推理中代宗主对人心人性的玩弄惊出一身冷汗。如今代宗主被完全摘了出去,络络已死,一切都死无对证,如果楚楚没有为此奔走,真相将永远被埋藏在厚厚的积雪下,此事将被定义成轩家私密的家丑。

好可悲。

楚楚曾经想过,若有谁要络络死,她无论如何都会把络络护在身后,确保自己死在络络前面,现在却发现,自己过分天真了。

杀人何必真动干戈,人言,身后名,族人性命,任一足矣。

楚楚只觉一阵发冷。

可恶吗?可恶。会变吗?不会的。可怜吗?也可怜,可怜又可悲,可悲又可笑,笑完又可叹。

她也就要进中枢了。

回过神来,想到络络让她把信烧掉,楚楚迟疑了,她不太想销毁它们,虽然明白络络是怕留下证据,但就连她得出密文都费了不少劲儿,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这毕竟还是络络遗物。

楚楚心下一动,忽然感觉不对劲。该不会,不是让她销毁,而是有用火才能显现的密文?

楚楚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起最后一张,点燃蜡烛,小心地让信接近烛火,四个焦黄的大字占据了信纸极大版面,透过墨水写的簪花小楷显现出来:烬雪庭下。

真的有!只是可惜信被跳出的火星子刹那间烧毁了,楚楚慌忙放开手,踩灭了残滓。

烬雪庭下?楚楚费解地回忆,并没有这个地名的任何印象,或许是中枢里的?

之前都是最后两张信上的密文连出一句话,楚楚于是又试了倒数第二张,上面也有四个字:莲开并蒂。

这密文她是越发看不懂了。莲是雪山宗的精神图腾,很受大家喜爱,从贵族到平民不少人以此为姓,而作为传世之宝的雪莲在中枢严寒的天山雪莲洞中,络络指的是那个吗?但并蒂又是什么隐喻?雪莲可从来只有一朵。

或许得进了中枢多多调查才能明白了。

诏书正式送来那日,韶红为楚楚再三检查行李。

衣服,首饰,纸笔,药方,女性用具,钱两,应急的金银细软,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姑娘此去万万照顾好自己,莫沾生水,莫吃鱼腥,天冷加衣,热要遮阳……”

侍女正为楚楚梳发,楚楚从镜子倒影中看到韶红忙碌的身影,轻笑着打趣:“又不是进去做小姐的,在宗主那,我也是婢女,还要跟韶红取经呢。”

韶红埋怨地回头看了眼楚楚:“姑娘明知韶红心疼您,还取笑我。”

说罢蹲在楚楚身边,小心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帕,捧给楚楚,一双杏眼仰望着她,满心满眼的不舍:“韶红幼时卖身葬父,幸得姑娘买下,此恩奴婢从未忘记。此后,韶红得服侍别人去了,姑娘亲取的名也不知留不留得住,更不知还能否再见,但……只求姑娘勿忘了韶红……”

楚楚接过帕子,一束艳丽的红棠静静在角落盛放,针脚略显仓促,原来,昨天韶红忙着绣它去了。丝质温柔细腻的触感轻轻包裹她自认天生凉薄的心,她轻轻将丝帕收在心口前的口袋中。

“……不会忘的。”

待一切备妥,已经是晌午了。楚楚制止了韶红的习惯性动作,自己背上行囊,前往前庭等待诏令。

父母已经在等她,楚楚惊讶地发现母亲竟在偷偷垂泪,父亲神色有些不自在。见她来了,母亲侧过身去,避开楚楚探究的目光。

楚楚无奈,她是要进中枢了,不是要死了,一个个都在干嘛?只是见不着而已,平时也没见多关心她,现在哭有什么用。

未琢磨出说些什么打破尴尬,宁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踏步声,抬头见屋檐外高高举起的两排幢戟。宣令官高举诏书锦帛,缓步走进宁府早已打开的大门:“宁姓楚氏女楚接旨——”

在场所有人跪下,父亲单膝下跪,楚楚独自上前跪下接旨。

今天风很大,门外旌旗飒飒翻飞,地上的石子咕噜咕噜盲目滚动着,纵身跃进泥浆。

“中枢代宗主令,第七百二十四号。敕曰:雪山巍巍,承天授命。查宁姓楚氏女楚,性敏而慧,行端履洁,幼通岐黄之术,长怀冰雪之姿。着即日擢入中枢,任宗主随身侍女。赏雪髓三斛,鲛绡十丈,青玉嵌宝砚一方。赐玄铁莲纹牌一面,凭此以证身份。特谕:着内务府拨银二百两,为其父重修宗祠门楣,以彰教化。景明三年七月初七。钦此。”

“遵旨。”

楚楚接过诏书起身,宣令官笑着对楚楚说:“东西都已在中枢你房中,这是你的令牌,收好,以后凭此牌出入城门,但得先申请,得了许可侍卫才会放人。”

楚楚双手郑重接过象征自己身份的令牌。

“对了,”宣令官叮嘱,“往后你也是为中枢做事的了,从此无论对谁,都不可双膝下跪,单膝即可。无论俗世皇帝,泥塑神明,便是如今的代宗主甚至宗主,都不可以,这关乎雪山莲神之颜面,楚姑娘万万记好。”

楚楚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大人关照。”

“那楚姑娘跟下官走吧,姑娘新来做事,代宗主有事交代,在无涯殿等你觐见。”

“好,劳烦大人引路。”

“——等等!”

将要踏出宁府时,母亲突然叫住楚楚。

站在熟悉的宁府门前,楚楚回头望向母亲,母亲站在正厅前的屋檐下,两人隔着一整个稍显荒芜的庭院对望。不知她想说什么,也不知为何最终什么也没说:“去吧,以后信件联系。”

楚楚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母亲未说出口的话不过那些,她猜也猜得出。当年生出自带绝症的她,父亲差点纳妾,若非马上又生了健康的弟弟,只怕如今楚楚还有个小娘,可这又关她什么事。母亲这些年冷着她,冷得她都适应了,她不觉得如今母亲还能说出什么好话。

中枢城门九丈九,玄铁铸成,莫说攀越,手轻覆于上都会因重力滑下,光滑得能作镜子。

守门侍卫一个个检查他们一行人的令牌,竟是连那些仪仗队侍卫也各有自己的令牌。守门侍卫们全副武装,身着重重的盔甲,其中一人抱本厚厚的册子,拿着笔,对照令牌划去一个人名放一人进去;另外几个为他们搜身,报备武器类型和数量,值得一提的是,为楚楚和仪仗队女侍卫搜身的是个女人,楚楚竟感觉还挺人性化。

早听闻出入城门十分严苛,楚楚今日才有确切概念。她什么武器也没有带,可仍被要求打开行李检查,连首饰都仔细看过,估计在防备暗器。

“平时其实没那么严,”过了城门后,像是看出了楚楚的想法,宣令官悄悄和她耳语,“这是第一次,他们还不认得你,多查几次没问题,他们也就懒得查了,若对你熟悉了,知晓你的为人,有时若有东西落另一边,快去快回,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了。”

楚楚恍然,感激地对宣令官拱拱手,这位宣令官人真挺热心肠,已三番五次给她帮助,遂问:“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居所何处,日后楚楚定登门道谢。”

宣令官浅浅笑了,清瘦的脸庞透出一种少年般的轻松张扬,楚楚这才意识到,这位大人或许长不了她几岁:“萝裴骅,萝卜的萝。我便住在代宗主的烬雪庭隔壁,溯风馆,问问巡逻侍卫就好,他们会为你指路的。”

“溯风馆,烬雪庭……”烬雪庭竟就是代宗主的居所?楚楚不动声色地赞叹道,“好雅致。”

“哈哈,论雅致,怕是无人能雅过咱的宗主大人去,来,这边,”进了中枢,仪仗队的侍卫们便自行离开了,萝裴骅一面带楚楚向无涯殿去,一面与楚楚聊天,他神秘一笑,“你未来一生大部分时间怕是都要与他度过,到时你便知道了。”

楚楚迟疑着没有接话。这位宗主名声可算不得好,纨绔做派,挥金如土,耽于勾栏,不理政务,几乎是雪山宗人都默契不提的人物,但万事有代宗主顶着,宗主这样,中枢里的人都说不了什么,旁系更不在乎谁在做宗主,对平民来说更是谁做都一样,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感叹感叹世风日下。

不过如今楚楚要做他的侍女了……她有些担忧地想,他不会轻薄自己吧?听上去像个酒色之徒,也不知年龄,万一是个比代宗主还大的大叔……

雪山宗不像俗世,没有通房之说,一般情况也不允许纳妾,除非妻子无法生育,或像楚楚家那样是亲上加亲,生的孩子不健康,才被允许纳妾,而且也只能纳一个。因此即使楚楚来做宗主侍女,也仍认为自己会有自己的婚配对象。

不能出中枢就与同在中枢做事的人结婚,宗主与她门不当户不对的,肯定不会娶她,但他要是乱来,楚楚可是会揍人的。

中枢风景真不错,假山池塘,游鱼浮萍,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错落有致,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而且的确如络络所说,能人众多,楚楚四顾,只觉随便捉一路人都曾在自己的环境中算得上天之骄子。

“到了,”萝裴骅停下了脚步,低头微笑地看着还未他胸口高的楚楚,“我便送你到这,你自己进去吧。”

楚楚忙回过神向他道谢:“好的,今日多谢萝大人照顾。”

萝裴骅潇洒地挥挥手走了。楚楚看着眼前的殿堂,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无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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