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玉到正院时,她那母亲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合上册子搁在膝上,朝她招了招手。
“回来了。”
“回来了。”李青玉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端了茶进来,又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灯花偶尔爆一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草木的沙沙声。
李夫人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瘦了。”
“是吗”
李青玉摸摸自己的脸,瘦点好,不脱相就行,又从袖中将那块帕子摸出来,摊在膝上。帕子已经旧得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上面绣着的父亲名字在灯下却清清楚楚。
李青玉递给母亲,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帕子,我见过。”她终于说,“你父亲当年拿回来的时候,上面全是血。他把帕子放在盆里,自己搓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血搓干净了,晾干,叠好,锁在书房的柜子里。这二十年,他每隔几天就要拿出来看一遍。我撞见过好几回,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这块帕子,眼眶红着,却没掉过一滴泪。”
李青玉攥着帕子的一角,指尖在绣字上慢慢摩挲。
“母亲,父亲当年替今启明做过事。”她没有绕弯子,“赵嬷嬷的那本册子上记了,今启明从李府后门带走过工部塘报和永州河工银账目,那些东西是经父亲的手流出去的。”
李夫人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口深处吐出来的,一口浊气。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胆子小,耳根子软。今启明那时候已经是詹事府侍读,你父亲只是个工部营缮司的小官,今启明让他帮忙抄几份塘报,他不敢不帮。后来今启明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塘报到账目,从账目到官凭,你父亲想收手,已经收不了了。”
“他为什么不告发?”
“他告发谁?”李夫人看着她,“今启明那时候已经是太子近臣,你父亲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去告一个从五品的侍读,谁会信?何况你父亲自己也不干净,他替今启明抄过塘报,拿过今启明给的好处。虽然不多,但只要有把柄,就够拿捏他一辈子。”
李青玉低下头。她早就猜到了,可听母亲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发闷。
“那批工部塘报和永州河工银账目,现在在哪里?”
“你父亲说,他当年偷偷留了一份抄本。”李夫人声音放低了些,“今启明每次让他抄东西,他都多抄一份,藏起来了。他说那是他的保命符。后来今启明没动他,他也没敢把抄本拿出来。那些东西,现在锁在书房柜子的暗格里。”
李青玉猛然抬头。
“父亲愿意交出来?”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李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你如今想把册子递到了御前,皇帝一定会查。查今启明查到工部塘报,迟早会查到你父亲头上。与其等人来查,不如自己交出去。你父亲懦弱了一辈子,这件事上,他得硬气一回。”
李青玉看着母亲,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她以为只会在后宅捻佛珠的女人,比她想象中要清醒得多,是啊,是她小瞧了她。
“母亲,明日朝后我去见父亲。”
“去吧。”李夫人点了点头,“我今晚跟他说,让他把东西准备好。”
李青玉起身要走,李夫人叫住了她。
“青玉。”
她回头。
“你生母刘氏,我从前恨她。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也是个苦命人。你父亲对不起她,李家对不起她。你如今做的事,算是替她还了一个公道。”李夫人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长不得像她,但性子,像。”
李青玉眼眶一热,叫了声“母亲”,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日下朝后,李青玉去了正院书房。
李政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发黄的文书,用镇纸压着。他比从前更显苍老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但眼神比那天夜里清明了许多。见李青玉进来,他抬了抬眼,朝对面的椅子点了下头。
“坐。”
李青玉坐下,看着案上那几份文书。文书纸张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有些洇,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工部塘报的格式。
“都在这里了。”李政明开口,声音沙哑的像一宿没睡,“今启明从我从手里拿走的每一份塘报,每一本账目,我都有抄本。不全,但足够定他的罪。”
李青玉拿起一份塘报抄本翻看,上面记录的是永州河工银的拨付明细。今启明从工部拿走的那一份,数字被改过了,而李政明留的抄本上,原始数字清清楚楚。改动后的数字和赵嬷嬷册子上记录的银钱流向完全对得上。
“你为什么留这些?”她问。
李政明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起初是为了保命。后来……后来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你来拿。”
李青玉将文书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摊在案上。李政明看到帕子,整个人僵了一下,手在膝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帕子上的字,是她绣的。”李青玉的声音很平,“赵嬷嬷说,她绣了半个月,每天趁你上朝的时候绣,绣完了藏在枕头底下。”
李政明没有抬头,只是伸手,颤巍巍地摸上那块帕子,指尖在绣字上停了很久,没有放开。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宫里当值。”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第二天回来,赵嬷嬷把帕子给我,说她临死前攥在手里。我接过帕子,跑到她屋里,床上只剩她和一摊血。你被夫人抱走了,她就躺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指在帕子上慢慢摩挲,声音越来越低。
“我恨了自己二十年。恨当初为什么要喝那酒,恨为什么不敢告发今启明,恨为什么没能护住她。后来你长大了,性子越来越像她,我连和你说话都不敢。”
“可你不爱她”
“是,我们都是,可事情是我做的,我要负责,我就应该保护她”
李青玉看着他。这个苍老的男人,弯着腰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摸着一块旧帕子,肩膀在微微发颤。她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他心里比谁都苦。”
“父亲。”她开口。
李政明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有意外。
“这些文书我带走,明日呈给大理寺。”李青玉将文书收拢,用油布包好,“帕子我留下。等事情了结之后,我想再去松江一趟,给她立块碑。”
李政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李青玉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帕子上的字,绣得真好。她一定很用心。”
她走出书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又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回头,抱着文书穿过回廊,经过荷花池,走出了正院大门。
青萱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油布包。两人往别院走,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李青玉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那么沉了,像是被方才那一声抽泣卸去了一点分量。
她抬头去看天空,明月高悬,好兆头。
明日,她要再去大理寺。今启明的罪证在册子上,郑怀仁的罪证在工部塘报里。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足够把今启明和郑怀仁一网打尽。
她想起傅归,再过些时日,如果事情结束了,自己,还能待在这位子上吗?皇帝,还用的上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