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想2

李健康从政教处出来的时候，星星正吞吐月亮

一个月以来，这是李健康第一次低头走路，他盯着自己鞋尖，脑海里还闪烁着主任光头的自傲

他终是没能在那片战场保住“健康号”

万家灯火通明，恰好衬出黑夜的权势

李健康一手托书包，一手主任似的搔起头发，左脚撞右脚，手里紧紧攥着“健康2号”的残骸——它的灵魂挣扎咆哮着，妄图冲破残败的骨架，展翅高翔

李健康抬头，眼中蓦地爆发出星辉的光芒，接着是疯狂火焰的燃烧，蚕食着清朗月光外的黑暗

他抬起双手，托举着断翼的飞机

婆娑疏影下折翼之鸟的羽毛，反射出明月前熊熊烈日

李健康抬眸，他细小眉毛上挂起飘扬旌旗

眯眼，两颗浑圆的眼球跳动着，要在星月间探寻红日的方向

终于，李健康用力将飞机朝前方掷去，“健康2号”没有在他指尖缠绵，它直直颤栗着，扑向泥沼

李健康紧紧咬住下唇，嘴里是血腥的酥麻，两片眼皮疯狂地跳动着

他紧紧闭着眼，却感到黑夜正要刨穿他的眼眶——陨石正重重落在李健康鲜活跳动的心房，教室中鼠尸尖锐的血甲狠命抓挠着主动脉，它们用脱毛的血尾攥紧李健康身上各处毛细血管

一股温热又冰冷的液体不断撞击着李健康的肋骨，它仿佛变成猛兽之势，要冲破肉体的枷锁

李健康拖着步子向前，正当他指尖快要触碰到纸飞机时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你是哪个年级的啊？”

凌冽夜风将声波吹到李健康耳边

——李健康清晰地在那耳畔交响嗅到春日田野边泥土混杂碎花的芬芳，挟着暖阳

李健康抬头，撞入眼前的是一张有着田埂似皱纹的脸，皱纹的主人弯起眼，在瞳孔里绽放出仲春菜花的颜色

李健康见过她，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林淼，她已年过半百

“初一”李健康答到

林淼蹲下，伸出手，捧起泥垢里坠毁的飞机

李健康看见那双手，因为干燥而起皮，细短的中指突出一块茧皮

林淼扭了扭身子，蹬脚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她感受到身旁孩子的忐忑

浑圆的眼珠笑着在眼眶里舞了一圈，将双手捧起的飞机递到李健康面前

李健康垂眸，看着静静躺在他人手里的梦想残骸，他伸手接住再次平静的飞机，像是对退伍老人最敬重的欢迎仪式——“健康2号”终于回到李健康手里

林淼抓住李健康眼里闪过的一丝希冀

“你认识我吗？”

“你是数学老师”

林淼点点头“你很喜欢纸飞机？”

李健康又低下头去，凝着手里紧紧攥着的“健康2号”，眼里蓦地闪过教导主任撕扯柳树面皮时狰狞空洞的双眼，而树皮紧紧咬住主任的手指，在他长着靓丽黑发的光头上抓出一条腥红的血泪

李健康身体猛烈颤抖着，而后扭头看向林淼——林淼的皱纹很重，但每一条缝都夹杂着田间泥土与野花的清香，李健康清楚地看到，林淼的脸上，分明飞着黄蝶舞蹈

李健康又抬头看着无尽的黑，泥潭映着月圆

“嗯”夜晚冷清中也微不足道的一声，但李健康感到自己的吐息正在肺部膨胀，将要爆破——李健康头一次感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极速狂奔着，仿佛下一秒血液就要撑爆他的身体，然后带着他眼球中映着的纸飞机远去

汇入大海

林淼瞧着面前孩子因亢奋而涨红的脸颊，笑起来

“来这所学校之前，我在启中教过书”

“那里的孩子，可以肆意在操场上狂奔”

“每时每刻，都会有成千的纸飞机飞向启中之外的蓝天”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色”

“那里的飞机能够载着每一个孩子翱翔”

“永不坠落，健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