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渔娃,出生在陈塘关。
我是个孤儿,没有名字,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父老乡亲们没什么文化,“渔娃”这个名字也是大娘大伯们照着这儿的孩子的乳名起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大娘大伯们也不知道。他们说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在沙滩边,被海浪拍打着,一点点往水里漂。刘阿婆在海滩边晒网,听见我的哭声,还以为是妖怪又来吃人了,忙躲进一旁,后面听了一阵,才发现是小孩子在啼哭。
刘阿婆说我当时衣服也没有,就赤裸裸的,脑袋在海里,身子在沙滩上,脑袋被水泡得起皱,身体被太阳晒得通红。
刘阿婆是一个很好的阿婆,但是她的丈夫英年早逝,儿子常年不在家,一个人孤苦无依,于是她把我捡回去,和乡里乡亲一起,将我养大。
我开智早,差不多三岁的时候就有意识了,那个时候听见斜对面的张大娘和德叔对阿婆说,总兵的孩子就要出生了,问阿婆要不要参加三公子的生日宴。
阿婆说我不喜欢总兵,听见总兵或者总兵的名字就会哭,怕我在宴会上不安分,就没去。
张大娘和德叔出发的时候给我带了个饼子,还说总兵府里都是大鱼大肉,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带一些过来。
但是肯定没有饼子好吃,我想。
可是张大娘和德叔说过他们不喜欢总兵,很多乡亲也不喜欢,为什么要去参加三公子的生日宴呢?
傍晚的时候,乡亲们回来了,但是身上有很多伤,看上去像是被火烫的。
他们说总兵生了个妖怪,刚生下来就会喷火,到处伤人。
他们说总兵作恶多端,恶有恶报。
阿婆用手拍了一下那个人,故意放大声音,说“这是上天给总兵的考验”
是了,乡亲们不喜欢总兵,但也害怕总兵。
三岁,我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阿婆,三公子是妖怪吗?”我扯着阿婆的衣摆,问道。
阿婆把我抱到椅子上坐着,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怀念什么。
“渔娃,三公子不是妖怪。”阿婆关上门,而后坐下来,“来,阿婆给你讲个故事。”
“这个故事,叫《哪吒闹海》”
阿婆说,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陈塘关,也有一个三公子,三公子出生的时候,满室红光,身带异香。
阿婆说,三公子出生就和我一样大了,他长得很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阿婆说,三公子一出生,就有仙人送来宝物,还把三公子收作徒弟了呢!
但是后面的我不知道了,灯光太温暖,阿婆的声音太温柔,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四岁的时候,隔壁婶婶生了一个小妹妹,很可爱。
等小妹妹长大一些,会走了,我们就带着她到处玩。
也是在四岁,我第一次看见三公子,也就是【哪吒】
【哪吒】看上去胖胖的,肚子圆圆的,但是他的皮肤很白,看上去好像没怎么晒过太阳。
小妹很喜欢他,但是我不喜欢,也不喜欢总兵。
【哪吒】一出生就让乡亲们受伤,总兵向我们保证会把他好好看着,可是并没有。
我们都清楚,总兵一家只是想有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他其实并不在乎我们。
他在乎的是自己,和他的家。
后面我慢慢长大,小妹也慢慢长大,【哪吒】也长大了。
总兵也越来越管不住他,我以为是总兵狠不下心。
但是总兵好像也不关心他。
他不在意我们,所以不会把【哪吒】关起来。
他也不关心【哪吒】,所以他不会为【哪吒】出头,也不会好好教育他。
那么他在意的是谁呢?
我去问阿婆,阿婆又说起了《哪吒闹海》。
阿婆说,故事里也有一个陈塘关总兵,他叫李靖。
阿婆说,李靖害怕龙王,但是打不过龙王。哪吒能打败龙王,但是最后却剔骨割肉。
阿婆说,哪吒死去是因为龙王水淹陈塘关,拿百姓的命要挟他,但他也是被李靖害死的。
阿婆说,李靖藏起三公子的乾坤圈和混天绫,拿走哪吒的武器,让他赤裸裸面对龙王,带走了哪吒的希望,也带走了百姓的希望。
李靖谁都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
六岁的时候,我在海边玩,看见哪吒,一个妖怪,还有一个白袍人。
【哪吒】最开始在和妖怪打斗,但是后面白袍人出来,【哪吒】却将小妹扔给妖怪,直到小妹被吞下。
我慌忙跑回去,告诉小妹的家人,而后抄着家伙什跟着人群浩浩泱泱地赶过去。
去的时候妖怪已经不见踪影,白袍人也不见了,只剩下【哪吒】和小妹站在一起。
他说如果没有他,小妹早就进妖怪的肚子了。
但不是他把小妹扔给妖怪的吗?
这件事过后,乡亲们和【哪吒】的矛盾越发激烈,特别是小妹的哥哥,他忘不了那天的事。
我问过阿婆,阿婆说,【哪吒】对小妹好,因为小妹对【哪吒】好。
“可是阿婆,他为什么要把小妹扔给妖怪呢?”
阿婆缓缓说到,“小妹对他再好,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就像是你去看蚂蚁,一个蚂蚁如果天天给你递东西,或许你会对他感兴趣,但是永远不会把它当做朋友,不是吗?”
我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阿婆看着我的脸,只是轻轻叹一口气,而后就像曾经那样,说出了那句用来糊弄我的话:
“你还太小,长大后就懂了。”
夏天的时候,李靖让我们去参加【哪吒】的生日宴。
大家都被伤过,没人想去。
可是我们都被官兵围起来了,想走也走不了。
待到确认完人数后,李靖开始抱拳行礼,说“李某护卫陈塘关多年,望各位前往小儿的生日宴,若各位不肯,李某便在此跪下,直到各位应允。”
我只是淡淡看着他。
下跪的时候,李靖的视线刚好与我平齐,他看见我,就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而又可恨的事物,震惊中带着些许厌恶。
阿婆也注意到了这点,将我护在后面。
乡亲们看李靖跪着,一言不发,此时日头正盛,李靖受着太阳烘烤,乡亲们也受着太阳烘烤。
过了一刻钟,已经有人渐渐受不了了,德叔怕大家被晒出个好歹,终于开口,让李靖起来。
最后还是以我们参加生辰宴妥协。
李靖离开的时候,又看了我两眼,而后低声和官兵说了什么。
阿婆没有说话,只是让我快快离开这里,走到天涯海角,走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阿婆说,往西走,那里有人在等我。
我便在夜晚带上阿婆和大娘大伯们准备的衣物和粮食,自己一个人走向西沉的太阳。
等我走累了,坐下来休息,望向陈塘关的方向,却看见空中绽放出一朵莲花。
阿婆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去,只要我活着,一切都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