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与锚点（梵澄.樊橙篇）

新历214年，深空观测站“穹顶”。

　　巨大的全景舷窗外，是寂静无声的宇宙深渊。李钰樊悬停在半空中，脚尖轻轻一点舱壁，整个人像一条灵活的游鱼般滑向主控台。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合成咖啡，热气在微重力环境下袅袅上升。

　　“哥，你又在盯着那颗废弃的蓝矮星发呆了？”李钰樊把杯子递过去，顺势在悬浮椅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颗星的衰变期还有三百年，你再怎么看，它也亮不起来。”

　　坐在主控位上的李沐橙没有回头。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不是失重的太空，而是某种无形的枷锁。听到弟弟的话，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浩瀚星海收回到那杯咖啡上。

　　“我只是在想，”李沐橙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冷冽，“如果当年我们没有离开地球，现在会在哪里。”

　　李钰樊撇了撇嘴，伸手将哥哥面前的一堆全息数据面板拨到一边：“大概率会在某个拥挤的地下城里，为了几个信用点抢着去挖矿吧。就像现在这样——你是高高在上的站长，我是你的‘编外’观察员。怎么，后悔把我从军校捞出来塞进这个养老站了？”

　　李沐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甜了。这小子总是记不住他不加糖的习惯。

　　“你上次提交的跃迁引擎改良方案，被总部驳回了。”李沐橙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李钰樊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绷直，眼睛瞪得溜圆：“凭什么？！那个公式我推演了三个月！他们那群老古董根本看不懂！”

　　“因为你的推导过程里，少了一个安全阈值。”李沐橙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份红色的驳回文件投射在两人中间，“你把理论当现实，却忘了现实的代价。钰樊，这里是深空，不是你在模拟舱里可以无限重来的游戏。”

　　李钰樊盯着那份红彤彤的文件，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化作一种习以为常的倔强。他伸手关掉投影，嘟囔道：“知道了，长官。我回去改就是了。”

　　看着弟弟转身飘向休息区的背影，李沐橙的眼神暗了暗。他伸出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作为“穹顶”站的最高指挥官，所有人都敬畏他、服从他，只有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敢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炸毛。

　　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宁静。

　　刺眼的红光瞬间笼罩了整个主控室，机械女声冰冷地播报：“警告，三号能源舱发生泄漏，辐射值超标，隔离门故障，无法闭合。”

　　李钰樊的反应比谁都快。几乎是警报响起的瞬间，他已经借着舱壁的扶手弹射而起，像一道闪电冲向通往三号舱的通道。

　　“李钰樊！站住！”李沐橙猛地站起身，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慌乱。

　　但李钰樊已经按下了手动隔离阀的旋钮。厚重的合金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将他与外界隔绝。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李沐橙看到弟弟正熟练地操作着应急控制面板，试图用物理方式强制锁死阀门。

　　通讯器里传来李钰樊略显急促但依然镇定的声音：“哥，别慌。只是液压杆卡住了，我手动把它砸进去就行。给我两分钟。”

　　“不行！辐射值还在上升，你现在的防护等级不够！”李沐橙的手指飞快地在主控台上敲击，试图从外部接管系统，“立刻退出来！这是命令！”

　　“命令个屁。”李钰樊低骂了一声，伴随着金属撞击的闷响，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你那个破系统刚才瘫痪了没听见吗？我要是不进去，泄漏的冷却液会直接灌进主反应堆，到时候整个‘穹顶’都得完蛋。你信我还是信机器？”

　　李沐橙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玻璃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弟弟防护服上逐渐亮起的黄色辐射警告灯。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和规则都在崩塌。

　　“……好。”李沐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但握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已经泛白，“我给你争取时间。三十秒后我会重启备用电源，届时隔离门会打开一条缝，你必须在那之前撤出来。”

　　“收到。”

　　三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李沐橙死死盯着倒计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当隔离门终于发出沉闷的开启声时，一个身影几乎是滚了出来。

　　李钰樊重重地摔在地上，防护服上沾满了油污和冷却液。他扯下头盔，大口喘着气，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但他抬起头，冲着李沐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搞定了，哥。”

　　李沐橙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弟弟从地上拽起来，用力按在自己怀里。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手臂却收得很紧。

　　“你疯了。”李沐橙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钰樊靠在哥哥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他闭上眼，轻声说：“我知道你会给我开门的。”

　　在这个冰冷孤寂的宇宙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锚点。无论飞得多远，只要回头，就知道对方一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