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梵曦.樊溪篇 1）

北平的冬夜，冷得能冻裂骨头。

　　醉春园的后院里，苏玉梵正对着那面斑驳的铜镜卸妆。油彩一点点褪去，露出他原本清瘦苍白的面容。窗外风声鹤唳，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沉闷的炮火声，震得桌上的胭脂盒微微发颤。

　　“玉梵。”

　　帘子被人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尘岚曦穿着一身墨色大氅，手里提着一坛温好的黄酒，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

　　苏玉梵动作未停，只是透过镜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尘少爷，园子明日就要封了，您这时候来，是想听最后一出《游园惊梦》，还是来讨那笔旧债的？”

　　“我是来送酒的。”尘岚曦将酒坛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苏玉梵的背影，眼底满是红血丝，“船票我弄到了，明早寅时，城南码头。只要上了船，就能去南方。玉梵，跟我走吧。”

　　苏玉梵手中的卸妆棉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鲜衣怒马、如今却满身疲惫的男人。

　　“走？”苏玉梵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却是一片死寂，“尘少爷，你看看这北平城，如今还走得动吗？那些外头的人，把路都堵死了。”

　　“我有办法！”尘岚曦急切地抓住苏玉梵的手腕，掌心滚烫，“我散尽了家财，打通了关节。只要今晚……只要今晚过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能走。苏玉梵，你信我一次。”

　　苏玉梵垂眸，目光落在尘岚曦颤抖的手指上。他当然知道尘岚曦为了这张船票付出了什么，那是尘家几代人的基业，也是这个男人最后的退路。

　　可是，他走不了了。

　　“岚曦，”苏玉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在尘岚曦心上，“这出戏，我非唱不可。明日是城防军设宴，点名要我唱《贵妃醉酒》。那是最后的机会。”

　　尘岚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鸿门宴！他们请你去，是为了羞辱你，是为了看你在台上像个小丑一样取乐！”

　　“羞辱？”苏玉梵站起身，宽大的水袖滑落，露出里面藏着的寒光一闪的匕首，随即又迅速掩入袖中，“岚曦，戏子无情，商女不知亡国恨。在他们眼里，我们本就是玩物。可玩物，有时候也是能咬人的。”

　　尘岚曦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他看懂了苏玉梵眼底的决绝，那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

　　“你要做什么？”尘岚曦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玉梵没有回答，只是从妆奁底层摸出一枚早已磨得发亮的玉佩，塞进尘岚曦手里。那是尘岚曦多年前遗落在戏园，被他悄悄拾起珍藏的物件。

　　“这玉佩，物归原主。”苏玉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日戏台之上，我会引爆早已埋好的火药。尘少爷，你走吧，别脏了你的手。”

　　“我不走！”尘岚曦猛地反握住苏玉樊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要死，我陪你！这北平城若是没了你，我尘岚曦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

　　苏玉梵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只会风花雪月的少爷，此刻眼中却燃烧着比烈火更炽热的光。

　　“你……”

　　“苏玉梵，你以为只有你想做英雄吗？”尘岚曦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排早已备好的雷管，“我尘家虽败，但我尘岚曦的骨头还没软。这炸药，是我为你准备的。既然要炸，那就炸个痛快！”

　　苏玉梵怔怔地看着那些雷管，眼眶瞬间红了。原来，这一路走来，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好。”良久，苏玉梵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那明日，咱们就演一出真正的《霸王别姬》。不过这一次，霸王不别姬，我们要拉着那些豺狼，一起下地狱。”

　　窗外，风雪更甚。屋内，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最后的温度与决心。

　　明日，便是终局。